正文

悼大姐

漂泊的家園:家人與鄉(xiāng)人篇 作者:錢理群 著


悼大姐

去年,匡武哥和效琦姐從美國回來,我們相約去為大姐掃墓。大姐的兒子早已去世,女兒遠在異地,無人陪同,我們自己也多年未來了,因此,到了金山陵園,卻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墓地。好不容易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一座荒蕪的墳塚,那就是大姐的安息之地了。

我們默默地打掃,獻上祭品,心卻是沉甸甸的。

回家的途中,也是一路無言,心里卻想著大姐的一生。

我也是1946年從重慶回到南京后,隨同母親到上海,才見到大姐的。

大姐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驚人的美麗。我們錢家兄弟姐妹,有兩種臉形:大哥、三哥、二姐、韡娟姐和我,都是“父親型”的,臉的輪廓比較大,顯得粗壯;大姐、四哥、匡武哥屬于“母親型”,長得比較清秀。而大姐于清秀之中,另有一種端莊之氣,不愧為“錢家大小姐”。

還有,她的字寫得秀氣、漂亮。說話也細聲細氣,得體、大方。這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此時,大姐在上海著名的國際飯店當會計。后來不知是誰告訴我,抗戰(zhàn)爆發(fā)后,父母帶著大哥、韡娟姐和剛出生的匡武哥南下重慶,在那里又生下了我;大姐、三哥、四哥與二姐就留在上海,分別寄居在外祖父和幾個舅舅家里。大姐中學畢業(yè)以后,盡管她的成績非常好,考上大學應(yīng)該沒有問題,但她為了不增加舅舅們的負擔,照顧弟妹,就毅然棄學,早早地進入社會工作。這件事給我印象很深,讓我對大姐另眼相看:在她柔弱的外表下,自有一種堅毅的力量,她對家庭的承擔與犧牲,使我不由得對她增添了一份敬意。

更多的接觸,是1948年我們?nèi)摇疤与y”到了上海,都寄居在大姐、大姐夫的家,膠州路247號那座小洋樓里。可以說,在局勢混亂之中,大姐再一次出手相助,幫助母親支撐了這個家。

這一次長達一年多的相處,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姐特別在意自己的打扮。每天都要在她獨有的十分講究的梳妝臺前,坐上一兩個小時,畫眉毛、涂口唇,精心化妝。這在我們家庭里,就顯得有些異樣:母親從來都是素服淡妝,我們兄弟姐妹全都是書呆子,又是在重慶鄉(xiāng)下長大的,從不注意自己的衣著裝扮。

還有他們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今天看起來,不過是典型的上海市民生活:平時都是按點準時上班、下班,休息時就聽聽蘇州彈詞,看看消閑小說。家里的飲食是講究的,但也很節(jié)約,每天和金奶媽(家里的保姆)算賬,一分一厘都不差。這和我所熟悉的書香門第的氣氛有點不一樣?;蛟S正是這樣的難以言說的細微差異,使我和大姐之間有了距離。但她身上的華貴的氣質(zhì),依然吸引著我:我只是遠遠地欣賞她的美麗。

1949年下半年,我和母親回到南京以后,和大姐、大姐夫還見過幾次面,都沒有留下什么印象。1956年我正在準備考大學,傳來了大姐夫病倒的消息,最后終于不治。全家都感到極度震驚:因為大姐夫的干練、厚道,早就得到了大家的尊重,母親也特別滿意與器重這位好女婿;更因為我們都知道,大姐完全是在姐夫的庇護下生活的,姐夫的遠去,正有如天塌下來了一樣。我和母親、四哥趕到上海時,看到大姐傷心欲絕的模樣,真為她的未來擔心。于是決定以全家之力來幫助大姐:把小女兒陶陶接到南京,由母親、四哥撫養(yǎng);大哥出面請求組織照顧,將大姐調(diào)到水利科學研究院圖書室任職,她和兒子惠濂和大哥一家住在一起。這樣,在失去了姐夫之后,大姐又得到了全家的庇護。

到了北京以后,大姐的生活,包括子女的教育,都由大哥,特別是大嫂包了起來,大姐自己的日子,至少在表面上是相當平靜的。圖書室的工作,就她的才能,應(yīng)對起來是綽綽有余的,她也就盡職盡責,得到研究院上下一致好評。業(yè)余的時間,依舊是看閑書,聽收音機(那時還沒有電視)。而且她還竭力保留當年打扮的習慣:每次周末,必定去理發(fā)店里洗發(fā)、燙發(fā)。盡管革命的氣氛越來越濃,她還是我行我素,一直堅持到“文化大革命”到來。

到“文革”,她也同樣在劫難逃了。但當時我們并不知道她有什么具體的遭遇。說實在,大家都自顧不暇,對家人的命運的關(guān)注,也都集中在母親、大哥、二姐夫、四哥這些運動的重點沖擊對象身上,很少想到她的日子是怎么過的。后來聽說她隨著大哥,下放到山西沁縣,好像是在縣農(nóng)業(yè)局當會計,這才有點擔心:大哥顯然無法照顧她,她一個人,怎么生活呢?但當時也只能想想而已,誰也無力相助。突然聽說,她病倒了,而且是半中風,這把大家嚇壞了。二姐和女兒小沁,匆匆趕去,把她帶回北京,才搶回一條命。

不久,“文革”結(jié)束了,我們又在北京見面了。這時,她已經(jīng)半癱瘓,雖然依舊衣裝整潔、風姿猶存,但顯然憔悴多了。她當時被安排在一座公寓里,好像有保姆照顧日常起居。后來三哥回國,看到她的處境,十分動情,表示要為她買一套房子。而這時,我雖然留在北京大學任教,但一家人(可忻和她的父母)生活都沒有住處。于是三哥就出資在城南劉家窯買了連在一起的兩套房子,安排我一家人和大姐住,我們就成了鄰居,朝夕相處了。在她兒女與保姆的精心照料下,大姐身體稍有起色,但我發(fā)現(xiàn),她的精神卻徹底垮了。她整天呆坐著,一言不發(fā),無論和她說什么話題,她都毫無反應(yīng),木然、冷然地望著你。有時候看得我渾身不自在,甚至感到恐懼。

日子久了,我便產(chǎn)生了懷疑:大姐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才發(fā)生了如此巨變呢?后來,還是二姐悄悄告訴我大姐的人生悲劇。大姐夫去世時,大姐才三十六歲,本應(yīng)該重組家庭,但雖然不斷有人介紹,卻始終找不到她滿意的對象,再加上一切有大哥大嫂照顧,生活過得去,也就拖下來了。后來,她和圖書室的一位上海老鄉(xiāng),平時比較談得來,相處久了,彼此就產(chǎn)生了感情。但那位老鄉(xiāng)是有夫人的,身體很差,就相約等其去世后再談。這時“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這件事就作為一件丑聞被揭發(fā)出來,這對從未受過任何沖擊的大姐自然是極大的刺激,而且她也有口難辯,從此一蹶不振。這是下放山西、孤苦伶仃生活中的大姐真正的痛苦所在。說不定她的中風就是由此引發(fā)的。據(jù)二姐說,“文革”結(jié)束后,她和那位老鄉(xiāng)還偷偷見過一面,并得知那位夫人身體反而變好了,而大姐卻已是半個殘廢人。這樣的致命一擊,自然是本來柔弱的大姐所難以承受的?!衣犞愕氖稣f,大姐一生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閃過,在我的感覺里,在命運的捉弄下,美麗的大姐逐漸變成了一尊冷冰冰的石像,這是怎樣的殘酷啊。我突然想到,也許在姐夫去世后,全家將大姐庇護起來,就是一個錯誤:如果讓大姐獨立地面對生活的一切艱辛,說不定她就能創(chuàng)造出一個新的天地。但生活畢竟不能假設(shè),誰知道會有什么在等待著大姐呢?……

在懂得了這一切以后,我簡直有點害怕見到大姐,看著她直愣愣的眼神,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而且大姐的身體一天弱似一天,終于病倒不起,我們將她送到醫(yī)院。在臨終前,是我和可忻第一個趕到的,她沒有說一句話,就悄然遠去,是我為她合上了美麗而無光的眼睛……她的兒子與媳婦隨即趕到,在哀泣聲中,我只感到心里一片空虛……

大姐就這樣無聲地走了。以后的家庭談話里,也很少說到她。而我總忘不了她那美麗而寂寞的身影。

大姐,在我們家庭里,是一個特異的存在。沒有她,錢家的歷史就是不完整的。因此,我要記下這一切,并以此寄托我的哀思。

2013年3月23—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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