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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楹書

那些書和那些人 作者:辛德勇


家有楹書

隨著“官二代”、“富二代”的流行,衍生出很多類似“血統(tǒng)論”的詞匯,所謂“學二代”即為其中之一。對于文史學者來說,除了所從事的專業(yè)和領域之外,世代相傳的,還有家里的藏書。所謂“書香傳家”,形象地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看到有同行朋友,出生在這樣的書香門第,對其家中藏書的艷羨,總是超過了他的家學熏陶。這是因為在我看來,書是最好的老師。爸爸、媽媽的傳授,其實和老師教是一樣的,關鍵在你自己是不是喜歡學。喜歡學,就愛讀書,但并不是每一個少年在需要的時候都能讀到想看的書。這有些像小苗要澆水,錯過了生長發(fā)育的關鍵期,再怎么澆,效果也不會特別理想。

在小學、中學“填表”,都有“成分”一欄。這不是講你的生理構成要素,比如腱子肉抑或囊囊膪,而是你父親乃至祖父一輩的“階級”屬性。在針對農(nóng)村人口劃分出來的標準序列里,由下到上,一般的排列次序是:貧農(nóng)、下中農(nóng)、上中農(nóng)、富農(nóng)、地主,越往上越是壞“成分”,是壞人、壞家庭。每次我都是大大方方地寫上“貧農(nóng)”,這是黨所要依靠的神圣勞苦階級,感覺已經(jīng)很是不錯。但父親每次看到我填的表格,都很不高興,非常嚴肅地告訴我,他從我爺爺那里獲得的階級成分是“雇農(nóng)”,要求我馬上訂正過來。

雇農(nóng),是農(nóng)村中常年靠給人做工亦即出賣勞動力以維持生計的人,東北叫“扛長活的”,書面語是“長工”。一個雇農(nóng)與貧農(nóng)的區(qū)別,在于雇農(nóng)一點兒土地也沒有,甚至沒有租種的農(nóng)田,因而屬于地地道道的無產(chǎn)階級分子,是國家領導階級中的一員;而貧農(nóng)則擁有少量的土地,屬于有產(chǎn)者,所以只是我黨的主要依靠對象。這么一講,你就會明白,雖然貧窮的程度,不一定差別特別巨大,但這兩種人的社會屬性,是有根本性差別的。

這么值得驕傲的出身,爸爸當然老早就告訴我了,但填表時,我總還是想填“貧農(nóng)”,這是因為東北漫山遍野都是荒地,很少有人,家里會窮到竟無立錐之地的地步。雇農(nóng)太少,沒人知道還有這么一檔子人。不管官方,還是民間,當時最順口的說法,是“貧下中農(nóng)”,即“貧農(nóng)”和“下中農(nóng)”,同學以至老師,對“雇農(nóng)”都很陌生,填寫上了,大家看著都很怪異。

出身于這樣的家庭,祖上當然不會流傳下來什么藏書,甚至沒有家譜,也沒有《三字經(jīng)》。但這并不意味著我的爸爸和爸爸的爸爸都沒有讀過書。我那一生中每時每刻都勤勞不停的母親,常常嘮叨對做家務活兒缺乏積極性的父親,說“你們辛家人都是‘秧子’”,這是包括東北在內(nèi)北方一些地方對好逸惡勞之人的惡稱。對此我很難理解,給老地主扛活兒的雇農(nóng),怎么能是“秧子”?媽媽解釋說,我爺爺在遼寧開原老家的時候,就好逸惡勞,每天手捧書本,騎著大白馬在村子里轉。這當然有很多演義的成分。只要見過馬跑的人都明白,騎馬和看書,是很難兼而事之的。但這個故事說明兩點,第一,祖父年輕的時候,在原籍遼寧開原,家境還是不錯的;第二,祖父是很喜歡讀書的,家里當然也應該有一些書。

但不管什么時候人,若是一迷上讀書,往往就不善經(jīng)營。后來,終于把家產(chǎn)弄沒了,又遇到饑荒,爺爺就由遼寧這塊“下荒”之地,再往北面更荒的“北大荒”去逃荒,遷徙到今內(nèi)蒙古東部一個叫阿榮旗的地方,居住下來,并且在這里開始了一個雇農(nóng)的生涯。大白馬沒了,書也沒了。

爺爺由“逃亡地主”跌落成給人“扛長活”的長工,遭受了很多苦難,四十幾歲就去世了,但也給我爸爸留下了一個引以為自豪的好成分。北大荒的人,即使是地主,也未必讀書,何況一個雇農(nóng)的兒子,通常是不大可能上學讀書的,但爸爸卻很不一樣。爺爺病故以后,伯父繼續(xù)做長工,不知是爺爺去世前有過囑咐還是怎樣,扛長活的伯父,硬是撐著送爸爸上學讀書了。勉強讀到小學畢業(yè),就在再也無力繼續(xù)念書的時候,共產(chǎn)黨來了,幫助窮人鬧翻身。東北農(nóng)村讀書的孩子很少,雇農(nóng)的兒子能讀到小學畢業(yè),更是鳳毛麟角。無產(chǎn)階級新政權剛剛建立,黨急需培養(yǎng)家庭出身好的孩子來參加建設。于是,就招收爸爸上中專,學習財會,這同時也就算參加了革命工作。母親的家庭,經(jīng)濟狀況稍好一些,土改時是中農(nóng),其他情況則大致相似,那時與爸爸同時學習財會,同時取得了中專畢業(yè)的文憑。

爸爸、媽媽一生都是搞財會,只是爸爸中間還做過一小段時間的人事工作。盡管沒有機會受更多的教育,爸爸卻一直很想讀一些書,吸取知識。拮據(jù)的生活,沒有條件買書。在小時候留給我的記憶中,家里有一個小小的“書立子”,安放在墻上一個掏空的龕洞里(這種東西通常都是放在書桌或辦公桌上),上面放著十來本書。其中印象比較深的,是兩本小說:一本是《牛虻》,另一本是《虹》。

《牛虻》現(xiàn)在人們依然十分熟悉,而《虹》卻已經(jīng)很少有人知道了。作者瓦西列夫斯卡,是一位波蘭籍的女革命作家。1942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烽火中,她以德軍占領下的一個烏克蘭村莊為背景,創(chuàng)作了這部反映侵略者暴行和當?shù)厝嗣癫磺纯故论E的小說。小說原文是波蘭文,1943年,曹靖華先生就通過俄文譯本把他翻譯介紹給了中國。當然,這都是我現(xiàn)在重讀此書才了解清楚的情況,況,當時年齡小,只能了解大概的故事情節(jié)。

《牛虻》與《虹》

放在自己家里,隨時可以看到的小說,只有這么兩部。所以,盡管內(nèi)容很不好懂,這兩部書還都是正體豎排,我在小學五年級以前,就看了多次,而且從來沒有覺得字體繁簡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不過這兩部書,都給我一種很恐怖的印象,想看,又怕看。對《牛虻》的恐懼,來自封面,感覺陰森森的。根據(jù)這一印象,現(xiàn)在知道,那是1953年中國青年出版社的版本。相比之下,小的時候很喜歡《虹》的封面,簡潔素雅,也是根據(jù)記憶來比對,知道那是195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印本。但這部書讓我更感恐懼,恐懼的是它的內(nèi)容。大概是出于反侵略“戰(zhàn)爭文學”的實際需要,書中很細致地反復描摹德國軍人的種種暴行,讀了感覺很不舒服。小的時候看這書,總是看了幾頁就不得不放下,很難連續(xù)讀得下去。這兩部書,在后來隨著父母工作調動而不斷遷徙搬家的過程中,都早已不知去向?,F(xiàn)在,憑著對封面的記憶,又重新買來,幫助我追憶少年時期讀書的心境??粗鴷姆饷妫拖窨吹搅俗约翰瘸龅哪_印。

爸爸經(jīng)常翻看的書,是兩部古典詩詞著作:一部是1956年文學古籍刊行社出版的陳婉俊補注《唐詩三百首》,另一部是同一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林大椿編《唐五代詞》。兩書都是正體豎排,小注雙行夾行,與現(xiàn)在排印的古書相比,殊顯典雅。這兩部書,也是父親留給我的僅有的文史書籍。

爸爸酒量不是很大,但高興的時候,常常會讓我炒兩個菜(十幾歲我就在家里做飯),陪他喝兩杯酒。醉意朦朧間,有時就會翻開書,讀幾首唐詩,或是五代的詞。爸爸這一喜好,給我很大影響,對詩文的節(jié)奏和韻律,一直比較敏感。雖然能讀懂的不多,但心情輕松時,也常常抑揚頓挫地讀上一段古代的詩文。1977年參加高考,初試的作文,被我寫成了篇一韻到底的“白話韻文”?!短圃娙偈住泛汀短莆宕~》這兩本書雖然都很普通,但卻是我最早接觸到的古人著述,吸引我對古代詩文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后來我接觸到很多研究歷史的學者,對古代的詩詞毫無興趣,看到我書架上的詩集、詞集,往往很不理解。我想,他們在小的時候,或許未曾有過像我這樣的經(jīng)歷。

父親留給我的《唐詩三百首》和《唐五代詞》

家里購置的書籍,雖然非常有限,但喜歡讀書的爸爸,還常常從工作單位借書回家來看。因為自己喜歡,爸爸努力促成一些他所工作的單位,設立圖書資料室。給我印象最深、同時也是讓我獲益最大的,是高中時期,爸爸從單位圖書室一冊冊借來《史記》、《漢書》閱讀,看完一冊,還回去一冊,前后持續(xù)很長一段時間,仔細看完了中華書局點校的《史記》和《漢書》。當時學校大多只有半天上課,在家的時間很多。爸爸上班后,我就看他放在家里的《史記》或是《漢書》。這樣,我就隨同他一道,讀過了這兩部重要史籍。

記得當時字典辭書都很少,我常翻看一部《漢語成語小詞典》。看到《史記》、《漢書》以后,發(fā)現(xiàn)其中有很多四字短語,和通常所說的成語,十分相似,卻不見于《漢語成語小詞典》。于是,就用一個小本子,抄錄出來很多,以備日后使用?,F(xiàn)在想起來有些可笑,當時卻是花費了很大力氣。大學本科讀的是理科,不了解科班歷史系學生讀書的情況,到讀研究生以后,接觸念歷史系的人,才知道絕大多數(shù)學生在本科階段,甚至很多中國古代史專業(yè)的碩士、博士,直到拿到畢業(yè)文憑,并不會像我中學時那樣,去一本一本地讀《史記》、《漢書》。了解到這樣的情況,不禁為自己能夠在上大學之前就在家里優(yōu)哉游哉地享用過這兩大史學經(jīng)典而感到慶幸,慶幸有這樣一位父親,給了我這樣好的機會。雖然不是自家的藏書,卻一樣給我知識的熏陶;更重要的是,爸爸這一閱讀愛好,帶給了我探知歷史真相的好奇心,而這種好奇心,是我研究歷史問題最大的驅動力。

爸爸借閱的書籍,有一些比《史記》、《漢書》原本還要專門很多。比如,他在罹患癌癥接受手術治療和化療以后,還從單位圖書室借回幾冊張星烺編著的《中西交通史料匯編》來看。去世后整理遺物,我要把這些書退還,單位的叔叔阿姨說:“單位里這么專門的老古書都是你爸爸張羅買的,除了他,再沒有別人看了,你就留下,做個紀念吧?!边@樣,這幾冊爸爸摩挲過的書籍,就連同前面談到的《唐詩三百首》和《唐五代詞》一道,一直鄭重藏儲在我的書房。

父親讀過的《中西交通史料匯編》

和我從沒有見過面的爺爺一樣,爸爸去世得也很早。思念早逝的親人,人們總是有很多哀傷,很多遺憾。對于我的爸爸來說,最大的遺憾,是他酷愛讀書,卻沒有很好的讀書條件?,F(xiàn)在我有滿屋子的書,要是他還在,每天讀書,一定比我還要著迷;而且不僅讀書,還一定會嘗試寫文史研究的文章。當我一個人在自己的書堆里展卷翻檢的時候,這種景象,便時或浮現(xiàn)于腦海。人年齡一大,往往會混淆現(xiàn)實的生活與內(nèi)心的期愿。想得久了,在自己的心中,就如同真事一樣。

2015年9月9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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