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馬琴獨自無情無緒地吃完午飯,這才回到書房。心里有說不出的煩亂,很不痛快。為讓自己平靜下來,便翻開很久都未翻過的《水滸傳》。一翻就翻到風雪夜,豹子頭林沖在山神廟看到火燒草料場那段。戲劇性的場面,照例引起他的興致來??墒强戳艘欢?,反倒有些不安起來。
家人朝香去,還沒回來。屋里鴉雀無聲。他打起精神,對著《水滸傳》,百無聊賴地抽起煙來。煙霧中,腦子里又冒出向來就有的一個疑問。
身為道德家和藝術(shù)家,那個疑問,一直纏繞不去。以前對“先王之道”,他從沒疑心過。就像他自己公開說的那樣,他的小說就是“先王之道”在藝術(shù)上的表現(xiàn)。這倒沒什么矛盾??墒?,“先王之道”賦予藝術(shù)的價值,同他在感情上想賦予藝術(shù)的價值,想不到相去甚遠。他心中道德家的一面,肯定前者,而藝術(shù)家那面,當然是認可后者。討個巧,用妥協(xié)的辦法來擺脫這矛盾,也不是沒想過。其實,他就曾經(jīng)公開說過些模棱兩可的話,想拿調(diào)和的論調(diào),來掩飾他對藝術(shù)的含糊態(tài)度。
然而,騙得了人,卻騙不了自己。他否定戲作的價值,稱之為“勸善懲惡的工具”,可一旦碰上泉涌般的藝術(shù)靈感,心里立即會感到不安?!端疂G傳》中的一段,之所以出其不意,給他心情以這種影響,因由蓋在于此。
在這點上,馬琴心里是膽小的,他一聲不響地抽著煙,硬把心思轉(zhuǎn)到還沒回家的親人身上。然而,《水滸傳》就擺在眼前。不安的念頭始終圍著《水滸傳》兜圈子,怎么也趕不走。正在這工夫,好久沒上門的華山渡邊登來了,來得恰是時候。穿著和服外褂和裙褲,腋下挾了個紫包袱,大概是來還書的。
馬琴好高興,特意走到門廳去迎接這位好友。
“今兒個來,一是還書,二來有件東西想請您看看?!?/p>
華山一進書房,果然就這樣說道。再一看,除了包袱,還拿著一卷像是絹畫的東西,外面用紙裹著。
“要是有空,就請過過目?!?/p>
“噢,那就讓我先睹為快吧?!?/p>
華山似乎有些興奮,故意微微一笑,來掩飾自己的心情。一邊打開卷在紙里的絹畫。畫上畫著幾株蕭索、光禿的樹,遠遠近近,稀稀落落,林間站著兩個撫掌談笑的男人。無論是散落在地的黃葉,還是麇集樹梢的亂鴉,畫面上無不流露著微寒的秋意。
馬琴凝視著這幅淡彩的寒山拾得像,眼里漸漸閃動著柔和溫潤的光輝。
“你的畫總這么出色。讓我想起了王摩詰。是意在‘食隨鳴磬巢烏下,行踏空林落葉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