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
“禮堂”是從我記事起就熟悉的一個詞匯。也是從我出生的那個年代起,禮堂如雨后春筍般地興建于北京各大機關院校的生活社區(qū)里。禮堂成為了新中國社區(qū)文化的核心活動場所。這一點和教堂在西方國家的社區(qū)文化中起到的作用有點類似?,F(xiàn)在提倡建設社區(qū)文化,卻不建禮堂,我在想它以什么為核心呢?總不能以家樂福超市和街道組織的盲人按摩作為傳播精神文明的樞紐吧。
我們的禮堂在位于北京西郊的市委黨校的大院里。
禮堂的前面是一個小廣場,對著禮堂有一座影壁,上面寫著五個大字“為人民服務”,是毛澤東主席的親筆書法。許多年后回到那里,影壁上的“為人民服務”已經(jīng)被“實事求是”取而代之,但也已經(jīng)是油漆斑駁,看上去“實”不是“實”,“是”也不是“是”了。影壁的后面是一片森林,林中有一座歐洲庭院式的墓地,里面安息著意大利的神父“利馬竇”。這個意大利天主教神父于1582年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傳播西方的精神文明,后長眠于此。
禮堂的南面是一座美國教堂,還有一座教會留下的口字形校舍,那時已被改作機關的食堂和幼兒園,我就寄讀在那所幼兒園里。它的高大渾厚,復雜的結構,還有那座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的鐘樓,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日后當我成為一名導演時,我回到那里拍下了《一地雞毛》和《情殤》兩部電視劇。
禮堂的北面是黨校的學員樓,它是蘇聯(lián)建筑師的杰作,樓體非常地敦實,令人心生敬畏。文革中我曾親眼目睹,有人從那座樓的五層縱身躍下,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直到今天我都在想,自殺者從樓上一躍而下時,他們的內(nèi)心是怎樣的絕望,在墜地前的幾秒鐘,會不會后悔。我如果自殺是不會選擇跳樓的,我特別怕疼。
禮堂的后面是一片五七年栽種的果園,果園里有一座很大的暖房,里面培育著數(shù)不盡的花草植物。負責管理果園的叔叔姓史,史叔叔住在我們家的樓上,人很厚道,也非常耿直。給我留下的突出印象是,在我的父親成為右派后,他們家依然和我們家保持著良好的關系。我母親最愛養(yǎng)的植物是吊蘭,無論生活陷于何等窘境,母親的吊蘭永遠在窗臺上繁茂地生長,這一點是和史叔叔的努力分不開的。
禮堂的樣子大致是這樣一個面目:正門下有一層層的臺階,臺階上矗立著幾根石柱頂天立地,石柱上托舉的橫眉正中鑲著一個浮雕,浮雕的圖案由五角星和分列兩側的旗幟組成,印象中旗幟上還有垂下來的穗子。
黨校的歷屆學員畢業(yè),都會站在禮堂前的臺階上留影。我的影集里有一幅幼兒園時的合影,也是站在禮堂前的臺階上,一群孩子沒心沒肺地迎著鏡頭傻笑。每次看到這幅照片都讓我想起當時的情景,那是在一次黨校幼兒園的“六一”演出結束后拍照的。我們演的節(jié)目是表演唱《瀏陽河》。
瀏陽河,彎過了幾道灣?
五十里水路到了湘江,
江邊有個湘潭縣呀,
出了個毛主席領導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喲……
我記得我們每人手里拿著一個盤子,一根筷子,唱一句敲一下,領唱的女孩叫高麗萍,印象中長得特別漂亮?,F(xiàn)在想起來,在我的少年時代,很長時間她都是我心中的偶像。
禮堂有一個前廳。地面由水磨石鋪成,石縫間還嵌著銅線,散發(fā)著煤油拖把擦過的氣味。頂子上有石膏的浮雕天花,一組組蘇式的吊燈懸掛在其中,每個吊燈上都有很細的鐵絲精心編織的網(wǎng)兜呵護著乳白色的燈罩。當然還包括高大的窗戶和用繩子一拉就能自動關閉的窗簾。
少年時,每逢周末,禮堂的前廳里常常舉行交誼舞會。我父親愛跳舞,我母親很反感,但有時也帶著我和姐姐一起去?,F(xiàn)在想起來,可能是為了看著我父親,其作用相當于警察??上攵?,有我和姐姐在腿間穿來跑去,又有母親端坐在場邊,我父親就是想有所作為,恐怕也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前廳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寬敞華麗,但長大以后故地重游時才發(fā)現(xiàn),實際的空間非常狹小樸素。令我對兒時的所有記憶都產(chǎn)生懷疑。我開始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拍一部反映兒時生活的影片,我應該按印象中的環(huán)境拍攝,還是應該還原其本來面目?孩子的視線看禮堂的門把,又大又高,成人卻不然,究竟哪一種視線更真實呢?思考的結果是,應該按照孩子的視線拍攝,那才是童年。
禮堂的舞臺很淺,一道藍幕前八字形斜插著一排紅旗,正中懸掛著毛主席的畫像,如果放電影就把銀幕從臺口落下來。星期五機關食堂賣電影票,5分錢一張,那是我最愉快的時光,在期待和憧憬中草草吃完晚飯,和院里的孩子成群結伙跑到禮堂的大門前等待開演,然后一擁而入,為各自的家人占座位,頃刻間禮堂里座椅響成一片。有時過道里擁滿了人,我們就從后排一直踩著座位往前排跑,常常一步踏空,腿陷進翻板中,疼得齜牙咧嘴。那種感覺直到今天都銘刻在心。
印象中我在禮堂里看過許許多多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電影,令我眼界大開。細一琢磨,這事有點不靠譜。我六五年上小學,文革是六六年開始的,我七六年高中畢業(yè),文革也于同年結束。這期間我不可能看了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電影,我看了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新聞簡報”還差不多。就是想給少年時代貼金也不能這么編。真實的情況遠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美好,但有一點是不能抹殺的,我看過的第一部電影是在那座禮堂里,好像是《紅樓夢》,六五年還是六四年我記不清了,現(xiàn)在回想應該是戲曲片。印象中看見穿古裝的人非常的害怕,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看到一半我開始哭,說什么也不要看了,母親只得帶我離去。《紅樓夢》在我的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陰影,直到今天仍對古裝片提不起興趣。但《半夜雞叫》我就很喜歡,一點也不害怕,覺得特別好玩。一個狠心的地主,為了讓小孩早點起床干活,想出半夜學雞叫的主意。影片非常喜劇,而且特別有想象力。正是從小受到《半夜雞叫》的熏陶,不知不覺在我的心里生根發(fā)芽,日后當我成為一名電影導演時,才會對喜劇情有獨鐘;才會充分地意識到想象力的重要性。
在我的記憶中,《半夜雞叫》是我在禮堂里看過的最好的一部低成本的影片。毫無疑問,也是禮堂送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會那么喜歡王朔的小說?今天終于找到了答案。王朔與我同是五八年的狗,想必他也在他的禮堂里看過《半夜雞叫》。少年時的他,看到地主學雞叫,肯定也是樂得前仰后合。
很多很多年過去了。在我母親去世的第二年,黨校的宿舍樓要拆了。院里差不多同齡的一幫40多歲的孩子,約好了從各地趕回來,在那兩幢伴隨我們長大的宿舍樓前合影,留個念想。
那是一個星期六,我們在黨校的大門外聚齊,然后洋洋灑灑幾十人走進黨校的大院,繞過主樓,不約而同地向我們的禮堂走去。那一刻,我產(chǎn)生了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好像我們沒有長大,好像我們依然是約好了一個時間,到了點,先下樓的就站在樓下扯著脖子一個一個地往下喊,湊齊了一起去禮堂看電影。
李超,你丫快點,就等你了。
小萬,怎么還不下來。我們可走了。
光路你丫有票嗎?
哥們今兒下午就給禮堂廁所那窗戶的插銷拔開了。
我呢,小衛(wèi)悄悄的,給了我一把禮堂后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