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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孫老師最后一程

清華精神的踐行者——追思孫殷望教授文集 作者:蔡文鵬 編


送孫老師最后一程

王小寧(3)

孫殷望老師是我的老領(lǐng)導(dǎo)、好老師、忘年交。作為領(lǐng)導(dǎo),他曾為我評職稱傾注極大關(guān)懷和全力幫助,也曾因我突然決定去香港浸會大學(xué)攻讀學(xué)位沒有及時向他報告而對我進行過直率批評;作為老師,他曾對我寫作論文給予悉心指導(dǎo),也向我傳授過寶貴的教學(xué)經(jīng)驗;他退休后,我們又成了相互信任、無話不談的忘年交。在我的印象里,性格熱情開朗、說話聲音洪亮又經(jīng)常面帶真誠笑容的孫老師是一個顧全大局、寬容大度、重情重義的人。

2013年7月,孫老師不幸罹患結(jié)腸癌。在他人生的最后11個月里,我因幫他編輯書稿而更多感受和目睹了他的內(nèi)心世界、情感、人格……

病魔突襲,開寫人生自述

2013年7月15日,我跟孫老師共進午餐——后來才知道這竟是最后一次。那天,他跟往常一樣,頭戴棒球帽,推著朋友送的永久牌坤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印有“清華大學(xué)”字樣的藍色手提袋。我們一起來到萬人大食堂三樓,他說:“今天我請客,你想吃什么?”我說:“吃點簡單的就行?!彼贿叿粗俗V,一邊說:“這次要點兒好的,你愛吃的。”孫老師點菜的習慣一是性價比高,二是下飯。點好了菜,他問了我近況以及他關(guān)心的事情,然后就興致勃勃地講起了他新近的俄羅斯旅游見聞和感受。不一會兒,菜上來了,他卻說:“今天你多吃點,我最近腸胃不大好,不能吃油膩的,也不能多吃,明天還要去北醫(yī)三院做腸鏡檢查?!甭牭竭@兒,我不禁一怔,平時很少聽孫老師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尤其是吃飯,他從不忌口,每次胃口都不錯,喜歡吃肉,喜歡吃帶點辣味的菜下飯。但是他滿面的紅光和洪亮的嗓音,立刻就把我的擔憂打消了,我說:“頂多就是點息肉,不會有大問題?!蹦翘斓牟耸A撕芏?,孫老師說:“你打包帶回家晚上吃吧,別浪費?!迸R別時我對他說:“明天檢查完給我打個電話吧?!?/p>

腸鏡做完了,情況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簡單,孫老師的結(jié)腸上長了一個腫瘤,已有雞蛋大小。當我去北醫(yī)三院看望他的時候,他給我看了左手腕上戴著的病人信息,寫著Ca1562。天哪!“Ca”不就是癌癥嗎?我的心跳立刻加速,但是我竭力掩飾著自己內(nèi)心的慌亂,安慰他說:“就是點息肉,切掉就好了,別瞎想,不會有事的。”其實,當時孫老師已經(jīng)知道自己是結(jié)腸癌,他說:“沒想到我這個平時身體很好、很少去醫(yī)院的人,也會得這樣的??!”

盡管病情出人意料,但是孫老師仍然一如既往地樂觀、鎮(zhèn)定,他開始調(diào)研治療方法,同時也下決心做一件事,就是抓緊余下的有生之年,寫一本人生自述之書。后來,孫老師在這本書的“自序”里表明了他的寫作衷曲:

我1956年19歲考入清華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校任教,被稱作“土生土長的清華人”。同眾多相同經(jīng)歷的學(xué)友一樣,我從入學(xué)的第一天起就把一輩子交給了母校。我學(xué)習于斯,成長于斯,工作于斯,成家于斯,立業(yè)于斯,以至終老于斯,從風華正茂到皓首蒼顏,迄今已近一個甲子!可以說,我在清華的人生軌跡,與同一時期母校發(fā)展的歷史軌跡緊密相連。因此,我把這本書定名為《我在清華60年》,意在通過我這個“土生土長清華人”在母校的人生歷程,作為一個具體的“個案”,來反映和印證同一時期母校的歷史進程。

我的這本人生自述之書,沒有什么學(xué)術(shù)價值,也談不上有多少史料價值,但它卻袒露了一個真實的我。其中有我的成績與進步、缺點與不足、體驗與思考、領(lǐng)悟與困惑以及我的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但愿我的這本人生自述,能給家人、親友、同鄉(xiāng)、同學(xué)、同事們一個交代,給逝去的父母和親友在天之靈一個交代,也給培育我的祖國和人民、母校和師長一個交代。

雖然手術(shù)成功,結(jié)腸癌治愈者多,但我畢竟年屆耄耋,未來的時日已屈指可數(shù)。因此,我想在人生的列車慢慢駛向終點之前,向我生長的這個世界抒發(fā)“最后的心聲”,以表達一個垂暮老人、一個老教育工作者、一個老共產(chǎn)黨員對當今社會與當代教育以及我們黨的事業(yè)所作的思考,所存的憂慮和所抱的期待。這樣,在有朝一日告別這個世界時,我就會心安無憾地揮手再見。

清華園,是孫老師的命,是他奉獻一生的地方。他在這兒學(xué)習、工作、生活了半個多世紀,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寄托著他的情感和希望。在身患絕癥之后,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把自己對母校的無限眷念和深情回憶都用文字記載下來,讓文字延續(xù)自己的思想情感。

由于孫老師對電腦不熟,他還是喜歡用傳統(tǒng)的紙筆寫作。為了減少他外出找人打字的麻煩,也為了避免他在公共場合感染病菌,我主動請求為他做文字錄入。孫老師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那太耽誤你的時間了?!蔽艺f:“不耽誤,我正好可以先睹為快。”就這樣,他每寫完一部分就給我打電話,我去他家拿回錄入打印出來之后再送給他校對、修改。每次我去拿稿子的時候,孫老師總要說一句:“你慢慢打,不著急,不要因此耽誤其他事情?!睂O老師就是這樣,他為別人做的事情很多(以前中文系教師,無論是提職稱,還是遇到困難,他都會鼎力支持或幫忙解決),但是,別人稍微為他做點什么,他就會表示特別的不安和感謝。

2013年9月初到2014年1月初,歷經(jīng)4個月,孫老師先后進行了8輪化療,他的書稿大部分也是在此期間完成的。那時候,他就好像跟時間賽跑似的,馬不停蹄,每輪化療下來都能寫近萬字。每當看到厚厚書稿上他那蒼勁有力的字體,想象著他面對病魔的折磨,強忍著化療反應(yīng)的痛苦,趴在病床的小飯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敘寫他那些蘊藏在心里的故事——他的自省,他的感恩,他的勇氣,他的希望……我都為之感動和欽佩。這需要何等堅強的毅力和樂觀、淡定的心態(tài)??!

病情惡化,留下最后囑托

闖過8輪化療大關(guān)之后,通過補充營養(yǎng)液,孫老師的身體明顯好轉(zhuǎn),各項指標趨于正常,他的心情也顯得較前輕松和愉快。2014年3月中旬他進行了復(fù)查,沒有發(fā)現(xiàn)癌細胞。孫老師非常興奮地將這一喜訊告訴了我。之后的半個多月,為了讓他靜心康復(fù),我沒有去看望他,也沒有跟他電話聯(lián)系。我為孫老師慶幸,覺得烏云過后迎來的是一片藍天。

但是,嚴酷的事實有時讓人無法承受。4月5日,孫老師病情突然惡化,渾身出現(xiàn)了黃疸。當我再次看見他時,他已跟半個多月前判若兩人,除了那對濃黑的眉毛和洪亮的嗓音依舊之外,我簡直都認不出了:他的臉色黑黃,眼白也變得黃而渾濁,原來基本合體的衣服看起來也松松垮垮了,顯然,人瘦了一大圈。孫老師給我講了那段時間身體狀況的變化,并說已經(jīng)約好了4月17日去北醫(yī)三院做膽管支架手術(shù)以便排黃。4月20日我去北醫(yī)三院探望,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書名可能要改一下,改成《自省自覺 憶悟人生——我在清華58年》?!彼言瓡械摹?0年”改成了“58年”,少了兩年!我的鼻子一陣發(fā)酸,含著眼淚說:“沒那么悲觀吧,休養(yǎng)休養(yǎng)過段時間就好了?!睂O老師說:“看樣子很難逆轉(zhuǎn)了?!焙髞砺犓姆蛉藙⒗蠋熣f,其實那時癌細胞已經(jīng)大面積轉(zhuǎn)移,淋巴、膽、胃、肝臟,以至大腦都已出現(xiàn)病灶,隨時可能陷入昏迷。孫老師雖然對這些情況不是完全清楚,但他顯然已經(jīng)感到了病情的嚴重。

由于癌細胞大面積轉(zhuǎn)移,不能再實施手術(shù),4月21日,在清華各位領(lǐng)導(dǎo)全力安排協(xié)調(diào)下,孫老師轉(zhuǎn)到清華校醫(yī)院接受保守治療。

剛到校醫(yī)院的兩個星期,每天去看望他的親友同事絡(luò)繹不絕,有送水果的,有送補品的,有的朋友為了給他解悶,還送去小半導(dǎo)體、音樂播放器,也有的知道孫老師喜歡看新聞,特意帶去了報紙。他的幾位摯友,幾乎每天都去看望,有的一天竟然去兩三次,還給他送飯。有眾多親朋好友的關(guān)心和鼓勵,孫老師的狀態(tài)似有好轉(zhuǎn),他能喝一些米湯、爛面條,也能吃一點水果。

5月6號,孫老師又寫了一部分書稿交給我,這也是他最后一次給我手寫稿。這次,他特別交代我?guī)准?,而且叮囑得很細:?)這本書肯定寫不完了,但是希望把第三章最后兩節(jié)寫完,不寫太遺憾了。這兩節(jié)分別是“特殊工具,揭秘清華簡報組”和“痛定思痛,反思與領(lǐng)悟”,前者請他在校史的助手劉惠莉老師根據(jù)當年簡報組全體人員的檢查材料從中選編一些,后者由他口授,我來錄音整理成文。(2)雖然此書無法正式出版,但希望印制得漂亮一些,送給親朋好友以作紀念。(3)讓我抽空跟劉老師一起去家里找一些照片,插在書的前面和正文里。照片分5類:第一,老家安徽南陵縣丫山的風景照;第二,與親人的生活照,母親照片,全家福;第三,多年來與同學(xué)同事朋友的合影;第四,講課的工作照;第五,境外出訪照。(4)列舉了120多位親朋好友同事的姓名,囑咐書印好后一定要送給他們。

此后,孫老師的身體每況愈下,咳嗽、嘔吐、打嗝、發(fā)燒,不能吃東西,連喝水都不行,完全靠營養(yǎng)液維持。漸漸地,他連拿東西的力氣都沒有,更不用說寫書稿了。

6月9日因校醫(yī)院按計劃裝修病房,孫老師被轉(zhuǎn)至北京老年醫(yī)院腫瘤科治療。這個醫(yī)院離我的住處不遠,因此,我每天都去看望他。雖然眼看著他的身體日漸衰弱,但我在心里仍然期盼奇跡出現(xiàn),希望孫老師的頑強意志和醫(yī)生的精湛技藝相互配合,能夠戰(zhàn)勝病魔。

起初兩天的治療似乎很奏效,他先前的咳嗽、打嗝好了很多,燒也慢慢退了。孫老師覺得自己有了說話的體力和精神,于是,吩咐我沒事的時候多跑幾趟,做一些錄音。我馬上答應(yīng)。隨后的幾天,我都是在他午休后或者早晨起床不久精神狀態(tài)好的時候去探視的。

11號下午天氣晴好,3點半我一去,就發(fā)現(xiàn)孫老師興致很高,他說今天錄一下書的后記吧。我問需不需要準備一下,他說已經(jīng)想好了,結(jié)果一下子說了10分鐘,整個后記一氣呵成。除了嗓音有些沙啞之外,他還跟往常一樣,說話底氣很足,思路清晰,完全不像是一個身染重疴、臥床不起的病人。

12號一早7點半,我就到了他的病房。趁著大夫、護士還沒有開始治療,我把已經(jīng)寫好的“前言”讓孫老師看一下。他看后說:“寫得不錯,但叫‘前言’不妥,‘前言’是作者本人寫的,你寫的應(yīng)該叫‘編者的話’?!苯又痔岢隽艘恍┚唧w的修改意見和建議。那一次,孫老師居然連續(xù)說了50多分鐘,其間,他思路清晰,談笑風生,有時還蹺起了二郎腿,神態(tài)動作跟生病之前我熟悉的情形一模一樣。我由衷地說,今天是他生病以來精神狀態(tài)最好的一次,他開心地笑了笑,似乎對自己的狀況也很滿意。

我完全沒有料到,僅僅過了一天,13號晚上6點半多,當我再一次來到病房的時候,看到的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種場面:孫老師躺在病床上,喘著粗氣,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呻吟,說話時明顯感到舌頭發(fā)硬,已經(jīng)吐字不清了。聽護工說,他躺著渾身難受,想坐一會兒,但是把他扶起來,坐不了兩分鐘又得躺下,這樣已經(jīng)折騰好幾次了。我問護工今天誰來過,結(jié)果孫老師吃力地插話說:“他們(指他的夫人和女兒女婿)打電話了,今天都來不了,他們太累了?!蔽覇査遣皇窍M麄儊?,他說:“他們說明天早上來,不要叫他們,他們太累了?!边^了一陣,大約八點半左右,他讓我給夫人劉老師打個電話,問問她是不是發(fā)燒了。我能體會孫老師內(nèi)心很矛盾,他一方面很想念家人,很希望見到他們;另一方面又擔心他們過度勞累,不忍心讓他們立刻就趕來。跟劉老師通過電話之后,得知她并沒有生病發(fā)燒,而是全天在家整理孫老師的書籍、照片以及辦理他的其他事情,事情辦完了,時間太晚就沒有來醫(yī)院。孫老師聽后心里似乎踏實了一點,安靜了下來。那天離別之時,看著黑沉沉的夜幕,我心里的不安和擔憂也是沉甸甸的。

平靜告別,親友陪伴送行

6月14日凌晨3點10分,手機鈴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當時我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孫老師病危了。拿起手機一看,果然是孫老師清華家里的電話號碼,隨即電話里傳來了他的夫人劉老師焦慮急迫的聲音:“孫老師不行了。”掛斷電話,我立刻開車來到了病房。

孫老師病房所在的樓層燈火通明,大夫和護士來來往往,正在進行著緊張的搶救。女兒和女婿已經(jīng)守護在他的身邊。只見孫老師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面帶氧氣罩,雙目緊閉,鼻孔邊凝固著一點血跡。聽護工說,3小時之前孫老師開始吐血,情況危急,但是他仍不愿意打擾家人休息,希望自己能堅持到天亮,所以沒能及時告知他的夫人。

我走到孫老師的病床前,輕輕揉了揉他那已經(jīng)骨瘦如柴的肩膀,拉著他有些發(fā)涼的手,俯身問道:“孫老師,難受嗎?”他的頭無力地左右擺動了一下。我看他意識尚清,便告訴他劉老師很快就到。這,也許正是他期待的!

不一會兒,劉老師來了,孫老師的幾個好朋友也來了。每個人都急切地走到他的病床前,呼喚著他的名字,告訴他自己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大家圍繞在他的病床邊,眼看著生命體征監(jiān)護儀上顯示的各項數(shù)據(jù)不斷地變化。慢慢地,血氧沒有了,血壓沒有了,脈搏沒有了,心臟最終停止了跳動。時間定格在2014年6月14日凌晨5點56分。

孫老師就這樣走了,帶著對女兒和夫人難以割舍的骨肉之情,帶著對朋友同事的無限摯愛,帶著對清華園的依依不舍,留下了他此生唯一的未完稿,靜靜地走了。

9月8日是中秋節(jié),也是孫老師的生日。當一輪皓月橫過天際,將清輝灑向大地的時候,我在心里默默地說:孫老師,祝您生日快樂!中秋節(jié)快樂!我們永遠懷念您!

2010年10月,孫殷望與中文系老同事在稻香湖(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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