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地的守望者
祝從武是我們村的一個怪人。他本來是這個村土生土長的,解放前,因吃不飽飯,帶著一個弟弟下了關東。解放后的一天,他忽然一個人回來了,還帶著一口黑漆漆的木頭箱子。他家里的人,卻因為連年的戰(zhàn)爭和災荒死光了,無人居住的土房子也早已倒塌。
黨支部和村委會見他無處安身,為了照顧他,就讓他干了個好差事,看管倉庫和苜蓿地。從此,他就白天待在苜蓿地里,晚上睡在倉庫里,既掙了工分,也把住的問題解決了。
祝從武的怪,主要表現(xiàn)在說話和女人方面。他幾乎不怎么說話,村里很多人沒聽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問他什么,他都是哼著哈著,聲音極低,像嗓子里堵著什么東西。不熟悉他的人,很容易把他當成啞巴。對于女人的問題,他就更怪。剛回村時,他已經(jīng)四十歲了,卻只有三十五六的樣子,模樣兒也算清秀,關外的風沙沒有把他變老,反而看著比村里的同齡人年輕好幾歲,真是怪了。村里的媒婆七婆婆就給他保媒,把剛剛三十出頭的寡婦秋蓮介紹給他。那秋蓮長得俊秀,在農(nóng)村算是上等人才,圖他個無牽無掛的清靜,一口就同意了。但他卻死活不開口,只把頭搖得像貨郎的撥浪鼓。七婆婆苦口婆心地勸了他大半天,他也沒個響兒,七婆婆惱了,臨走扔下一句話,這個條件的你還不知足,就打一輩子光棍吧!
祝從武就真的打了一輩子的光棍。但祝從武和一般的農(nóng)村光棍有很大的不同。農(nóng)村的光棍漢,十個有九個半不講衛(wèi)生,都邋邋遢遢、胡子拉碴的。而祝從武住的倉庫里,卻永遠干干凈凈的。他衣服上也難見污點,更難得的是,他好像天天刮臉,臉上什么時候都是光光滑滑的,少有的干凈。
村里養(yǎng)了十幾頭牲口,耕地耙地的,就全靠這十幾頭牲口,可以說,這些牲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而祝從武看管的苜蓿地,是這些牲口一年的口糧,也是牲口的命根子。由于村里地少,產(chǎn)量又不高,村里各家各戶的口糧也都很緊巴,趕上春脖子長的時候,家家的口糧都接濟不上。怎么辦呢?就挖野菜,以菜代糧。但野菜再多也經(jīng)不起大家都挖,很快就挖不著了。這時,很多人就打起了苜蓿地的主意。春天,苜蓿剛剛長出新芽,才一揸長的時候,拔下幾把,洗凈切碎,撒上點兒玉米面子,放鍋里一蒸,就是極好的苜蓿糕,美味又能代飯。祝從武卻看得很緊,他每天都在這幾畝苜蓿地里轉來轉去,中午吃飯也不回,在地頭上啃一個涼窩頭了事。想偷苜蓿的,只能等晚飯那個空檔,抓緊到地里捋兩把,放在筐頭子里,上面蓋上幾把野草,匆匆忙忙地趕回家,就著鮮勁兒做著吃了。晚上是沒人敢去的,村口有民兵值班,即使弄到手也弄不回家里來。
這天傍晚,祝從武可能是轉得乏了,躺在地頭的溝沿上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他爬起身來,四處一看,恰好看到有人背著個筐匆匆忙忙地向地外面跑。他撒腿就追了上去。偷苜蓿,向來都是半大孩子和婦女干的事兒,大男人是不屑干的。平日里,祝從武看到有人來偷,老遠就做出轟雞的姿勢,攆走了事兒,即使看到來人已經(jīng)拔了苜蓿,也不死追。但是這天,他看到這個人下手太狠了,竟然趁天黑拔了滿滿一大筐,足夠一頭牛吃三天的。他就加快步子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筐頭子。那人回過頭來,他認出是七婆婆曾給他介紹過的寡婦秋蓮,現(xiàn)在是村西頭胡老四的老婆了。秋蓮見跑不掉,索性不跑了,把筐放到地上,喘著粗氣說,你放俺一馬吧,家里好幾張嘴等著哩。祝從武看著她,沒說話。秋蓮說,就算俺求求你了,那時俺本想跟你的,你不要俺,也算欠了俺一個情分。祝從武還是不說話。秋蓮急了,推了他一把說,行不行你倒給個話兒呀!祝從武緩緩地搖了搖頭。秋蓮四下看了看,見沒有人影兒,就說,你要把這筐苜蓿給了俺,俺就和你好一次,你這么長時間不沾女人,就不想?說著話,秋蓮就解開了褲腰,作勢欲往下褪褲子。祝從武還是搖了搖頭。秋蓮見最后的武器也失靈了,就抬高了嗓門道,俺再最后問你一次,行不行吧?祝從武彎下腰,把筐里的苜蓿一把一把地往外掏,掏完了,把筐扔給了她,揚手讓她走。秋蓮忽然撲到他的身上,又撕又咬,嘴里大罵道,你這個斷子絕孫的東西!你不讓俺好,你也甭想好……隨即就脫自個兒的衣服,邊脫邊大喊,快來人了!強奸哩……祝從武拼命掙扎,秋蓮卻下了死手,抱住他的腰就是不松。
恰好,今晚值夜班的民兵已經(jīng)來到了村口,聽到喊聲就趕了過來。秋蓮這才放開祝從武,邊整理衣服邊哭道,這個畜生,想用一筐苜蓿換俺的身子哩,想得美哩,俺不從,他還要硬上哩……
事情很快驚動了村支書,連夜開了祝從武的批斗會。在會上,秋蓮又哭又鬧、尋死覓活地控訴祝從武如何用苜蓿誘奸不成,又想強奸她……那時候,沒有現(xiàn)在這些先進的檢驗技術,男女之間的這種事兒,只要女的死咬住不放,男的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更何況,祝從武自始至終一言未發(fā),問到他,他也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批斗會開到半夜,支書見再也問不出什么,就打著哈氣宣布散會,讓兩個民兵先把祝從武關押起來,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兩個民兵打開臨時當作禁閉室的大隊部,卻發(fā)現(xiàn)祝從武已吊死在房梁上。
村里出錢發(fā)送了祝從武。治喪小組給他洗身子時,看到他的下身竟然沒有男人的那套家什。在這同時,給他整理遺物的人,從他那口黑箱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套類似于戲裝的衣服。村小學的鄒老師解放前曾在縣里的中學教過書,是村里最有學問的老先生了,他拿過那套衣服仔細看了看,說,這是宮廷里的太監(jiān)穿的,這祝從武呀,沒準兒當過偽滿洲國的皇宮太監(jiān)呢!
這一來,村支書覺得祝從武要強奸秋蓮,明顯存在一個設備不足的問題,就想找她來再問一問,畢竟是人命關天哪。沒想到,秋蓮一聽到信兒就跳井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