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jié)
畫跡

唐張彥遠嘗敘畫之興廢，謂“魏晉之代，固多藏蓄，寇入洛，一時焚燒，……晉遭劉曜，多所毀散”。蓋畫跡之在當時，已屢遭劫運，名跡流傳，如是其難，安能從數(shù)千年后而一一考見之?！敦懹^公私畫史》，自梁太清目失傳外，實為我國最古最賅之畫跡記籍，凡自魏晉而迄隋代以前之遺作，多搜入而著目焉。其中所載魏晉時代之畫跡云：

魏高貴鄉(xiāng)公畫四卷，新豐放雞犬圖，二疏圖，黃河流勢圖，盜跖圖。楊修畫三卷，吳季札像，嚴君平賣卜圖，兩京圖。吳曹不興畫五卷，清溪側坐赤龍盤赤龍圖二卷，龍頭樣一卷，四頭南海監(jiān)牧進十種馬圖，夷子蠻獸樣一卷。晉衛(wèi)協(xié)畫五卷，毛詩北風圖，毛詩黍離圖，卞莊刺虎圖，吳王舟師圖，列女圖。張墨畫一卷，維摩詰變相圖。嵇康畫二卷，巢由洗耳圖，獅子擊象圖。王廙畫六卷，列女傳仁智圖，獅子圖，異獸圖，魚龍相戲圖，吳楚放牧圖，村社會集圖。顧愷之畫十七卷，司馬宣王像，謝安像，劉牢之像，桓玄像，列仙圖，康僧會像，沅湘像，三天女像，八國分舍利圖，木雁圖，水府圖，廬山圖，樗蒲合圖，行龍圖，虎嘯圖，虎豹鷙鳥圖，鳧鳥水雁圖。史道碩畫八卷，周穆王八駿圖，服乘箴圖，七命圖，金谷園圖，燕民送荊軻圖，王濬戈船圖，田家社會圖，梵僧圖。夏侯瞻畫二卷，吳山圖，楚人祀鬼圖。戴逵畫十一卷，尚平子圖，堇威輦詩圖，嵇阮圖，胡人獻獸圖，漁父圖，十九首詩圖，五天羅漢圖，杜征南人物圖，吳中溪山邑居圖，黑獅子圖，名畫圖。戴勃畫三卷，九州名山圖，朝陽谷神風水圖，秦始皇東游圖。晉明帝畫八卷，史記列土圖，息民蘭圃圖，洛神賦圖，穆天子燕瑤池圖，漢武回中圖，畋游圖，瀛洲神仙圖，雜人風土圖。

據(jù)上所載，凡為經史故實畫者十之三，風俗現(xiàn)狀畫者十之二，道釋畫及人像十之三，其余則為雜禽異獸，及關于學術之作；而山水之畫，因新脫胎故，作者尚不多見。然諸畫跡中，其含有漢畫助揚禮教之色彩者，則殊少，是亦可見當時之風尚焉。又魏晉畫跡，為裴氏所未錄而尚可考見者，則如：

《宣和畫譜》：“不興畫兵符圖極工?！薄?span >歷代書畫舫》：“兵符圖一卷，曹不興畫，舊藏韓太史存良家，絹本，破碎，筆意奇絕?！?span >此卷裴氏未曾收錄。而《畫鑒》則謂“宣和內府刻意搜訪，不過兵符圖一卷，筆意神采，疑是唐末宋初人所為”。是曹畫至宋時，已無有存者矣。《鐵圍山叢談錄》：宋宣和癸卯御府所藏，魏高貴鄉(xiāng)公曹髦作卞莊刺虎圖，次兵符圖，而為第二。又《毛詩》北風圖，一說為謝稚畫；裴氏亦皆未曾收錄?！?span >畫鑒》稱衛(wèi)協(xié)“品第在顧生之上，世不多見其跡，畫譜所傳高士圖刺虎圖，余并見之，乃唐末五代人所為耳”。是衛(wèi)協(xié)畫跡至唐時已極少見矣。然《歷代名畫記》，則謂“協(xié)有《史記》伍子胥圖、辭客圖、神仙畫、張儀像、鹿圖等”，要皆裴氏所未錄，而《圖畫見聞志》謂：“協(xié)有穆天子燕瑤池圖?！?span >按裴氏所錄，明帝有穆天子燕瑤池圖，《歷代書畫舫》云：“朱忠僖家畫本，以穆天子燕瑤池圖為第一神品，上上，系明帝真筆，乃隋朝官本，即《貞觀公私畫史》所載是也。明帝畫本師王廙，而沈著過之。其圖止有一卷，至宋武臣吳元瑜，繢為三卷”云。顧愷之畫跡甚多，自裴氏所錄十七卷外，尚有衛(wèi)索像、清夜游西園圖、初平牧羊圖、維摩天女飛仙圖、女史箴橫卷、雪霽望五老峰圖、水閣圍棋圖卷等。按初平牧羊圖，東坡、董逌各有題記，董云：“牧羊圖，本曾魯公子行以罪沒入秘閣，畫羊皆作異狀，如墳墓間蹲羊伏獸；牧者乃羽服道士。初未有賞者，以是不入校錄。明年少監(jiān)羅畤始令工者就裝軸列畫錄中，同舍方會畀工圖之，既成，三月有詔，取入禁中……”云云。清夜游西園圖，極妙，世甚重之?！秷D畫見聞志》論其流傳之經過頗詳。女史箴橫卷，人物三寸余，筆彩生動，髭發(fā)秀潤，《畫史》亟稱之。至維摩天女飛仙圖，仙長二尺，所謂小身維摩。又凈名天女，長二尺五，后人皆視為希世之珍。戴逵畫亦甚多，自裴氏所錄者外，如阿谷處士圖、孫綽高士圖、濠梁圖、孔子弟子畫、金人錄、三馬伯樂圖、三牛圖、名馬圖、觀音圖，皆甚有名。其觀音像尤佳?！懂嬍贰吩疲骸按麇佑^音在余家，天男相，無髭，皆帖金。家山乃逵故宅，其女舍宅為寺，寺僧傳得其相，天男端靜，舉世所睹觀音作天女相者，皆不及也?！敝寥敉豸酥揖皥D，江道碩之八駿圖，亦頗有名，見汪氏《珊瑚網(wǎng)》、嚴氏《畫品》手卷目，及王元美家藏畫目。其余名家，如荀勖則有大列女圖、小列女圖。王獻之則有渥洼馬圖一卷，白麻紙，風神超越?？店縿t有五獸。釋惠遠則有江淮名山圖。皆傳之記籍。至若張收之《周公禮殿益州學館記》謂：“周公禮殿梁上畫仲尼七十二弟子，三皇以來名臣耆舊?！鄙w亦名跡也。

以上所述，要皆為著名作品，可得考其作者之姓名。其有畫跡雜見于記載，而作者姓名，渺不可考，僅以畫跡之有關系而永其傳者，如魏之賈逵像，《魏志·賈逵傳》：“賈逵死，豫州吏民追思之，為刻石立祠。青龍中，帝東征，乘輦入逵祠，詔曰，昨過豫州，見賈逵碑像，念之愴然。”倉慈像，《魏志·倉慈傳》：“倉慈為敦煌太守，卒于官，吏民悲感，圖畫其形。”吳之黃蓋像，《吳志·黃蓋傳》：“蓋病卒于官，國人思之，圖畫蓋形，四時祠祭。”晉之陸云像，《晉書·陸云傳》：“陸云為浚儀令，去官，百姓追思之，圖畫形像，配食縣社。”陶侃像等，《晉書·陶侃傳》：“陶侃薨，故吏刊石碑畫像于武昌西北?！鳖愑卸鞯掠诶裘?，吏民或悼其死，或惜其去為之圖像，以紀念之者也。吳之邵疇像，吳邵疇為會稽太守，郭誕功曹，誕以不白妖言見收，疇為己罪自殺以證之，孫皓嘉疇節(jié)義，詔郡國圖形于廟堂。張溫中妹像，《吳志·張溫傳注》：“張溫姊妹三人，皆有節(jié)行，為溫事，已嫁者見錄，奪其中妹，許嫁丁氏，成婚有日，遂飲藥而死，鄉(xiāng)人圖畫為之贊頌?！笔裰S周像，《蜀志·譙周傳注》：“益州刺史董榮，圖畫譙周像于州學，命從事李通頌之?！睍x之宋纖像等，《晉·隱逸傳》：“宋纖敦煌效穀人，不應辟命，太守楊宣畫其像于閣上，出入視之，作頌贊焉。”是則君子在世有行有則，或圖其形而壽之貞珉所以勸范后人者，其意甚深長也。他若建筑物上之圖畫亦不少，或飾于宮室，或繪于寺塔，魏有溫室畫，左思《魏都賦》：丹青炳煥，特有溫室，儀形宇宙，歷象賢圣，圖以百瑞，綷以藻詠，是畫飾于室也。晉鎮(zhèn)軍謝尚，于武昌昌樂寺造東塔，戴若思造西塔，并請廙畫，是畫之飾于塔也。林泉高致，成都周公禮殿張收，畫三皇五帝三代至漢以來君臣賢圣人物，燦然滿殿，令人識萬世禮樂，王右軍恨不克見，此畫之飾于殿壁也。西門豹祠殿基，建武六年造，其下刻物像甚多，如土長強良顧章舒凄雀之類，其名頗異，見《金石錄》，此畫之飾于殿基也。其例甚多。惟上列諸跡，有用以紀念恩德，有用以表頌節(jié)行，系漢畫傳統(tǒng)之余習，然已不甚多見；而其畫又無一名家之作，足見此等圖畫，在當時已與圬鏝同等視矣。至若殿基殿壁之飾，或即漢畫之遺，而寺塔之畫，則明受佛教畫潮流之溉潤矣。

按上諸畫跡而觀之，知魏晉圖畫，有為工匠所作者，有為士夫所作者。士夫所作，多講習筆法，其跡多留傳于卷軸；工匠所作，皆注重實用，其跡多附麗于工藝。自是以還，士夫畫日以昌明，幾視工匠畫為不足齒；工匠畫日以隱匿，至不以繪事自居，僅以為工藝上一種點綴品而已。且因審美之風啟，世多以能畫博好名，于是畫家與畫跡相系，不難就畫跡考見畫家，與漢代情形迥異。又以側重士夫畫跡故，如金石上類似之工匠畫跡，亦絕少記錄矣。工匠畫跡在當時處“有用而不貴”之地位，姑置勿論。就士夫畫跡言，道釋人物畫之多，已漸有駕經史故實畫而上之勢。時人對于道釋人物畫之注意，亦較重于其他畫跡，故圖畫之事之被宗教化，證之畫跡，而益見其勢之漸盛，將若大河之出龍門焉。至其用筆，多尚簡古圜成，往往與塑工爭勝，不似從筆墨中來。壁畫而外，卷軸之作皆用精古之絹素。

至若其他關于學術之繪畫，其用在助學術之發(fā)明，亦學者之別藝，于士夫畫工匠畫外，別有極大之價值。在晉時亦頗有作者，例如：《爾雅》圖、郭璞《爾雅序》曰：“別為音圖，用祛未寤?！?span >邢昺疏曰：“謂注解之外，別為音一卷、圖贊二卷，字形難識者，則審音以知之，物狀難辨者，則按圖以別之?！薄赌隙假x》圖、戴安道獨好畫，范宣以為無用，不宜勞心于此，戴乃作南都賦圖，范看畢咨嗟，甚以為有益，始重畫，見《世說新語》。《山海經》圖、陶淵明《讀山海經》詩云：“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币姟短諟Y明集》。渾天儀圖漣漪氏藍收晉畫渾天儀圖，直五尺素，畫不作圈勢，別作一小圈，畫北斗紫極，易于點閱，又位列多異于常圖，見汪氏《珊瑚網(wǎng)》。等，或以表示動植物之形象，或以表示地理天文之方位，皆足以助學者之探究，范宣之咨嗟以為有益，良有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