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最高樓
“祝賀,祝賀!”王陸杰舉起啤酒杯,滿臉笑容,“任所長,你改變了這個世界!”
任為也舉起了啤酒杯,面帶著微笑,“應該祝賀你,你終于要實現(xiàn)理想了,帶領大家賺了錢?!彼f,“我是和大家一起做了個云球系統(tǒng)。但是,云球系統(tǒng)也要感謝你,你們又一次解決了資金緊張的問題,解了燃眉之急,要不然云球的運行速度又要慢下來了。”
任為說的是真心話。
上次演化周期中,云球星的發(fā)展,包括人口的增長以及社會的復雜化,讓云球系統(tǒng)的算力需求持續(xù)而急劇地增長,雖然還不至于像克雷丁大帝時期出現(xiàn)那么緊張的情況,但如果不繼續(xù)擴容的話,肯定是支撐不了多久的。
最重要的算力需求的來源依舊是云球星,伊甸園星的算力需求經(jīng)過最初一個階段的增長之后,以后就相對比較穩(wěn)定,云獄的算力需求增長也不大,畢竟囚犯的絕對數(shù)量相比較云球人而言實在太少了。
云獄島的機房完工以后,并沒有安靜多長時間,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擴容?;旧希瑪U容工作就一直沒有真正停止過。擴容需要資金,很明顯,現(xiàn)在賺錢的速度已經(jīng)跟不上云球系統(tǒng)算力需求增長的速度了。所以,在已有的業(yè)務模式之外,必須有新的盈利業(yè)務。機器真人及時出現(xiàn)了,而且這么短的時間就賣了十萬套,看起來很有前途。
“云球系統(tǒng)中人口增長、科技進步,算力需求的增長當然就會很快。”王陸杰說,“但是,算力需求的增長是好事,這就是進步,這就是發(fā)展,如果算力需求不增長,還能叫什么發(fā)展?況且,算力需求增長的背后,也會帶來更多的商業(yè)機會。至于資金的問題,總會想到辦法解決,不用擔心,讓我們奮勇向前吧!”
“對,對,沒有云球系統(tǒng),沒有算力需求,就沒有一切!祝賀任所長!祝賀王總!”夏風大聲說,他剛剛喝完了一杯啤酒,馬上又給自己的杯子倒?jié)M了,也舉了起來,“來,來,祝賀!祝賀!祝賀機器真人出貨突破十萬套!”
“干杯!干杯!”盧小雷也嚷嚷著,他的啤酒杯里不是啤酒,而是白酒,滿滿的白酒,整個晚上,他就一直這樣喝著白酒,“真好啊!以前,我連啤酒都只喝一杯就不省人事?,F(xiàn)在,我竟然能把白酒當成白開水喝了?!?/p>
“這和機器真人可沒關系,這是你加裝了電子胃的功勞?!迸釚|來說,他剛從云獄回來不久,“我不是機器真人,但要是加裝了電子胃來處理酒精,也一樣能把白酒當啤酒喝?!?/p>
“干杯,干杯!”王陸杰催促大家。
大家都舉起了杯子,多數(shù)人一飲而盡,但任為只喝了小半杯,他的酒量不怎么行,也沒有安裝電子胃。
酒吧的燈光昏黃暗淡地搖曳著,樂隊正在舞臺上演奏,音樂聲很大,但不止有音樂聲,酒吧里人太多了,聲音嘈雜混亂。地球所的人們坐在酒吧的一個角落,來了很多人,大家都很高興。
任為也很高興,今天,大家一起出來喝酒就是他建議的。不過對于任為來說,慶祝機器真人出貨突破十萬套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收到了呂青從火星發(fā)來的留言,說是在奧林帕斯山找到了女兒,而且一切平安。
有一天晚上,呂青忽然說,她請了一段時間的長假,因為她要去火星。任為吃了一驚。
呂青告訴任為,她一直在想,這次女兒又失蹤了這么久,而據(jù)柳楊說FightingRobots全軍覆沒——就算不是全軍覆沒,恐怕也很難在短期內(nèi)再有什么作為,那么,任明明干什么去了呢?
最大的可能,是去了火星,呂青這么認為。任為問為什么,呂青回答說,因為那里有一根“到此一游棒”,上面寫著“邁克的妻子”。
任為并不理解,難道任明明不該去重建組織嗎?不,呂青說,如果女兒去重建組織,她就沒有那么擔心了。她擔心的是,這次FightingRobots的損失這么慘重,應該很難重建,說不定會讓女兒開始反思。而人一反思,最危險的時刻就到來了,特別是女兒這個年紀,很容易感到幻滅什么的,那就大事不妙了。
任為一向相信呂青,當然也就沒有阻攔她。
其實聽呂青這么說,任為也很想一起去火星。但呂青覺得沒必要。她也只是推測而已,完全沒有根據(jù),任為的工作又很忙,現(xiàn)在地球所的事情非常繁雜。
呂青會搭乘宇宙登山者的飛船,但并不會像宇宙登山者那樣靠兩條腿走過火星的荒原,她是去找人的,不是去登山的。
果然,呂青又一次猜對了。
呂青在發(fā)過來的留言中說,眼下,她和女兒在派帕尼斯溫室氣體生產(chǎn)廠,過得還不錯,不用擔心。
派帕尼斯工廠不經(jīng)常有人類居住,只是偶爾有維修工過去轉一圈。最初,為了讓維修工住得舒服一些,工廠中建設了一個小型的人類生存循環(huán)系統(tǒng),有一個籃球場大,被稱為“火星盆景”。后來,這個盆景的規(guī)模越來越大,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好幾個足球場那么大了,其中的內(nèi)容也豐富了很多。所以,在火星盆景中,不但生存環(huán)境不錯,甚至也確實有些小小的風景,山啊、水啊、樹啊、草啊什么的,不過可惜的是,還沒有什么動物。
想象一下,自己縮成一個螞蟻大小,生活在一個巨大而精致的盆景中會是個什么感覺,火星盆景中的生活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梢哉f名字起的相當貼切。
既然建了這樣一個火星盆景,閑著也是閑著。所以理論上,火星盆景是對外開放的,算是火星上的一個景點,也能幫派帕尼斯工廠賺點錢,略微補貼一下維持工廠運行所需要的巨大成本。
但是說到底,火星盆景也就是名字聽起來讓人好奇,其實并沒什么好玩的內(nèi)容,意思不大。特別是沒有任何動物,不免顯得有些凄清,所以游客一向不多。
不過,從最初的理念開始,火星盆景就被設計成并不需要人類維護而只需要機器人維護就行了,再結合派帕尼斯工廠的氣體生產(chǎn)能力,所以運營成本并不高,就自身來說確實是賺錢的。
呂青以前就聽說過火星盆景,所以這次就帶女兒過去了。女兒的身體還好,但情緒不太穩(wěn)定。
呂青對任為說,她想陪女兒在那里住一段時間?;鹦桥杈爸兄挥袡C器人,很少有人,沒有動物,可能對女兒的恢復有些好處。任為自然沒什么好說的,也就同意了。
“還真是,電子胃成了一個廣受歡迎的配件,又讓胡俊飛起死回生了?!蓖蹶懡苷f著,放下酒杯,“胡俊飛這個小伙子,雖說心態(tài)飄了,但說得也沒錯?!彼@然想起了那次胡俊飛、侯天意找他和任為推銷電子胃的談話,“食色,性也。電子胃這東西,解決‘食’的問題,就像ASR解決‘色’的問題,甚至還跨了一點界,沾了‘色’的便宜,本來就是很有前途的??阵w置換和機器真人對電子胃確實有不小的打擊,不過現(xiàn)在看來,電子胃從客戶需求的核心項變成了可選項,盡管不是最理想,但也還是不錯的?!?/p>
“王總真是有眼光,電子胃賺了一大筆,及時脫身,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毕娘L說,“機器真人出貨突破十萬套,只是在德克拉這個小小的島國,一共才多少人啊?而且,只是一個剛剛上市沒多久的新產(chǎn)品,大家還在適應階段?,F(xiàn)在,全世界各個國家都在逐漸立法,使空體置換和機器真人合法化,大家也越來越接受意識場和空體可分離性的概念,這個市場實在是太大了,將來一定會暴發(fā),不知道要賣多少套!我就怕我們的供應鏈生產(chǎn)能力跟不上??!”
“是啊,我現(xiàn)在可以回國了!機器真人可以回國了!”盧小雷說著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發(fā)出“噗噗”的聲音,似乎在提醒別人,自己衣服后面的胸肌可是鋼鐵制品,“我本來以為,我得有好久回不了國呢!”他說。
“你回到自己的身體,就隨時可以回國了嘛!”裴東來說。
“那多沒勁??!”盧小雷說,“哎,那個臭皮囊,怎么比得了我們的機器真人!是不是,何劍?”他轉頭問何劍。
“同意,同意?!焙蝿卮?,他也始終作為機器真人存在,沒有回到自己的軀體,“這個機器真人吧,還挺上癮的,想著回到自己原先的軀體,就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挺不習慣?!?/p>
“可上九天攬月,可下深海捉鱉,好像是不錯啊,回頭我也想試試?!崩類傉f,“我們這個財務部門,看來得多請幾個人了,要不然將來發(fā)財了,賬都算不清楚?!?/p>
“請人?都要請人!”葉露說,“大家都說活兒干不過來?!?/p>
“對。”齊云說,“我的活兒也干不過來,那些供應商遍布全世界,現(xiàn)在讓我管,這活兒可不好干,我的團隊快累死了,必須要請人?!?/p>
“自古以來——”盧小雷停著胸膛,神完氣足地說,“無數(shù)文人墨客就在嫌棄人類這副臭皮囊,只有到了今天,在我們地球演化研究所和腦科學研究所的共同努力下,人類才終于能夠拋棄這具帶來無數(shù)痛苦和煩惱的臭皮囊了?!?/p>
盧小雷好像在做演講,向全世界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實際上,這一類宣傳詞早就被市場部門和銷售部門用濫了,所有在人類歷史上出現(xiàn)過的攻擊臭皮囊的詩詞歌賦,幾乎都從故紙堆里被翻了出來,在各種場合大肆傳播。
“臭皮囊——”王陸杰左右轉頭看了看,找到了鮑雪北,“雪北,來首詩,贊嘆一下我們終于拋棄了臭皮囊,贊嘆一下我們的機器真人,對了,還要贊嘆一下任所長,贊嘆一下沈彤彤老師,贊嘆一下我們的所有科學家勇攀高峰的精神?!?/p>
鮑雪北一直都沒有說話,微笑著,靜靜地看著大家,忽然被王陸杰點了名,驚了一下,“不,不?!彼f,“這個,這哪里是想寫就能寫出來的。”
“來一首嘛!”葉露說,“就你一個文人,不得露一手?!?/p>
“來一首,來一首?!眴逃昵缱邗U雪北身邊,“我可知道你,天天在那里念念叨叨,怎么就寫不出來?”
“來一首吧?!毙劣晖哺胶偷?。
“不要夸獎我,夸任所長?!鄙蛲f。
“這——”鮑雪北很遲疑,似乎在琢磨,過了一會兒,接著說,“有兩首云球人的詩,我改了改,如果牽強附會的話,倒是可以認為和機器真人有點關系,要么我念給大家聽聽?”
“云球人的詩?好啊,我想聽。”沈彤彤說。
“我也想聽?!饼R云說。
“云球人?”裴東來有點不以為然,“云球人知道機器真人?云獄人知道還差不多,我在云獄,真和人聊起過來著。”
“不是,云球人當然不知道機器真人?!滨U雪北說,“我是說牽強附會的話,可以認為有點關系?!?/p>
“你念來聽聽吧?!比螢檎f。
“嗯——”鮑雪北想了想,“我給改成了一首詞,詞牌叫《最高樓》。”他說,然后就把這首詞念了出來。
“最高樓,高上幾重天,
行人看不見;
莫懼危風急且冷,
何憂窄梯長復艱,
最高樓,最高樓,高在天。
算古今,幾個真無淚,
知來去,無數(shù)盡如煙;
最高樓,高在天;
樓上莫要問風景,
此身已在白云間,
最高樓,最高樓,高在天?!?/p>
大家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盧小雷說:“你這是什么???這是在贊嘆科學家勇攀高峰嗎?怎么聽著不對勁?。 ?/p>
“就是,聽著不太對勁?!迸釚|來說。
“這還真是一個云球科學家的詩,一個量子物理學家?!滨U雪北說,“不過我剛才說,被我改過了,意思大概就是這樣?!?/p>
“量子物理學家也寫詩?”齊云問。
“他不但寫詩,”鮑雪北說,“還自殺了。”
“量子物理學家,自殺了?”沈彤彤想了想,似乎知道是誰,“是克西奇·弗倫嗎?”果然,她想起了名字。
“唉,”辛雨同嘆了口氣,接著沈彤彤的話說,“這也難免,科學進步的時候,走在最前沿的科學家總是最迷茫的。云球人類居然發(fā)展出了量子力學,這是很偉大的成就,但是對于那些先驅們來說,未免有點殘酷。”
“是因為覺得沒有人理解自己嗎?”葉露問,“他有沒有去找過心理咨詢顧問?”
“心理咨詢顧問?”李悅說,“你不愧是做人事工作的!”
“克西奇·弗倫三十多歲的時候就提出了量子力學,可是沒有人相信他?!眴逃鹎缯f,“當時的科學界權威名叫艾汀鮑,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情,他特意在一次世界級的大型學術會議上安排克西奇·弗倫先演講,介紹他的理論,然后艾汀鮑自己上臺講話,對克西奇剛剛的講話大肆批駁,說克西奇連基礎物理學都沒有學好,卻妄言什么前沿發(fā)現(xiàn),只不過是一個異想天開的家伙。還說某某某、某某某也這么認為,那可是當著云球上全世界頂級科學家的面,結果搞得克西奇很受打擊,就此得了抑郁癥。在當時的科學條件下,克西奇的理論確實沒有任何實驗證據(jù),所以他之后的學術生涯一直很不如意,生活也被搞得一團糟,沒過幾年就自殺了。”
喬羽晴做觀察室主任已經(jīng)相當一段時間了,對云球里的事情比較清楚,而且記性很好,隨口就講出了克西奇·弗倫的故事。
“這不就是學閥嘛!”盧小雷說,“到處都有學閥,原來云球上也有,還好我現(xiàn)在不負責觀察了。”
“我看,這個克西奇·弗倫就是不會做人,”王陸杰說,“既然他的量子力學被攻擊,他寫的詩恐怕也沒有什么好待遇?!?/p>
“是的。”喬羽晴說,“他寫的詩也就是我們鮑雪北喜歡,拿出來改了幾首,在云球里早就被罵成了臭狗屎呢!科學家做不成,郁悶得不行,只好寫幾首詩,可是詩人也做不成。你們說,這個克西奇·弗倫慘不慘?”
“好在克西奇·弗倫早就已經(jīng)平反昭雪了,現(xiàn)在成了公認的大科學家。”沈彤彤說。
“有什么用?人早就沒了。”喬羽晴說。
“對云球的演化有用啊!”辛雨同說,“總要有人出來發(fā)現(xiàn)量子力學,不然怎么繼續(xù)演化?”
“不被別人理解,這只是一方面?!鄙蛲遄煺f,“更重要的是,這些前沿科學家實在太超前,他們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很迷茫,不知道宇宙為何物,不知道人為何物,難免會有很強的幻滅感?!?/p>
“你也是前沿科學家,你幻滅嗎?”盧小雷忽然問羅思浩。
“我?”羅思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本來是有點幻滅,可是這么長時間,一直偏頭痛,就不怎么幻滅了。再說,我算什么前沿科學家,我就是工程師嘛!”
“偏頭痛還治幻滅呢?真好?!迸釚|來說。
“疼起來就不能思考了,”羅思浩笑了笑,“不能思考,那自然就不會幻滅了?!?/p>
“你的偏頭痛可搞得我和彤彤有點幻滅,”辛雨同說,“你的那些工作,都是我們和你團隊里那些同事幫你干的,忙死我們了。彤彤沒問題,有底子啊。我可是學生物的,現(xiàn)在都快成物理學家了。今天晚上你請客!”
“好,好,我請客,我請客?!绷_思浩說。
“李總,千萬不要給他報銷。”辛雨同扭頭對李悅說,“既然請客,要讓他自己花錢。”
“好!”李悅笑著說。
“沒關系的?!鄙蛲f,“思浩倒是應該好好看看怎么回事,這么久了,總這樣偏頭痛是不行的?!?/p>
羅思浩笑了笑,沒有接話。
“不新鮮,地球上一直都這樣啊,”王陸杰接著說幻滅的事,“歷史上有不少類似的情況,明明是頂級科學家,卻莫名其妙地幻滅了,跑去信教什么的,成了反科學的先鋒?!?/p>
“樓上莫要問風景,此身已在白云間。其實這詩還是很不錯的,就像彤彤所說,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比螢檎f,“不過,這個克西奇——”他看著鮑雪北,想起了鮑雪北對自己和孫斐談到的關于機器信仰的話題,這不算是一個例子吧?
他想問一句,卻打住了,沒有問下去。現(xiàn)在的云球星上,情況和之前已經(jīng)有了很大不同,賽納爾教的兩個派別雖說都還有不小的勢力,但早已不復當年之勇,信教的人越來越少,何況是操作系統(tǒng)呢?克西奇·弗倫四十歲自殺,似乎也不能算是夭折。而且,這件事除了自己和孫斐,鮑雪北可能并沒有對別人講過,這種沒頭沒腦又聳人聽聞的怪力亂神,還是不要再提為好。
他把問題吞了回去,換了一個話題,“雪北,不是還有一首詩嗎?接著念吧?!?/p>
“啊——”鮑雪北很猶豫,“如果大家覺得這首不好,那另一首可能就更不好了?!?/p>
“誰說這首不好,挺好的。”沈彤彤說。
“就是,挺好的。”辛雨同也說。
“下一首,聽聽吧!”任為說。
“好吧,”鮑雪北說,“這首詩也被我改成了詞,詞牌叫《江神子》,原本是好望丘陵克其克其派一個叫諾茲·瓦特的賽納爾使者寫的,他被克其克其派開除了教籍,不過已經(jīng)算是運氣很好了,要放幾百年前,肯定會被燒死?!?/p>
“江神子?這首應該好,”盧小雷說,“我做了機器真人,就覺得自己跟神一樣。”
“我念,你們聽聽。”鮑雪北說。
“暗里凄涼誰知道,
江神子,江神子;
弄濤南北,復弄濤東西,
可憐歲月真無痕,
江神子,江神子。
算來無非年復年,
江神子,江神子;
笑盡人間,皮囊凈兒戲,
笑罷轉頭淚欲垂,
江神子,江神子?!?/p>
大家又沉默了。
“鮑雪北,我看你就是來砸場子的。”過了一會兒,盧小雷大聲說,顯得有點不高興,“這和機器真人有什么關系?我可沒覺得凄涼。就你們這樣的酸文人,什么都覺得凄涼。怎么就凄涼了?哪兒凄涼了?不是人家江神子凄涼,是你凄涼,你神經(jīng)??!”
“我也沒覺得凄涼?!焙蝿φf,“雪北,你這就不對了,太多愁善感了,給大家兜頭一盆涼水啊!”
“噗——”喬羽晴笑了出來,“我就知道,雪北啊,臉上全是笑容,可嘴里出來就沒什么開心的話?!?/p>
喬羽晴是監(jiān)控室主任,鮑雪北進行云球中的文藝研究,兩個人的日常工作都是坐在那里看啊寫啊,打交道比較多。顯然,喬羽晴對鮑雪北是比較熟悉和了解的。
“這家伙是要被開除教籍,”裴東來說,“我都聽出來了,這不是嘲諷賽納爾嘛!”
“弄濤南北,復弄濤東西,這反映了一個真理,”盧小雷說,“折騰就是人生的真諦,說的挺對?。 ?/p>
“還不僅是嘲諷吧?”辛雨同說。
“不僅是嘲諷?!滨U雪北說,“諾茲·瓦特是在問,如果教眾都信仰賽納爾,而信仰是所有教眾的人生基石,那么,賽納爾信仰什么呢?賽納爾的人生基石又是什么呢?這是個信仰悖論。”
“神生基石。”羅思浩糾正鮑雪北。
“神生基石——”王陸杰重復了一遍,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
“賽納爾打理他們這堆人??!”盧小雷不以為然,“這么一大堆人,打理起來不容易的。”
“就像夫妻兩個,互相愛?!鄙蛲f。
“互相愛可以,互相信仰說不過去吧?”裴東來說,“可沒信仰也說不過去,大家一定要有信仰,否則生活就沒意義,就是異教徒。但信仰的對象卻沒信仰,只想著折騰。難不成真要信仰‘折騰是人生的真諦’?那為什么不讓大家都直接信仰這句話呢?確實是個悖論?!?/p>
“信仰的對象反而成了沒信仰的異教徒?”喬羽晴問。
“沒錯,很簡單,折騰就是人生的真諦!我就信仰這句話?!北R小雷說,“賽納爾這兒折騰一下,那兒折騰一下,生活不是很有意思的嘛!我喜歡??墒俏艺f,鮑雪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管他賽納爾信仰什么呢?那不過是任所長扔石頭扔出來的東西,這你知道吧?和機器真人有什么關系?”
“皮囊凈兒戲——”任為說,“算是和機器真人有點關系吧?!彼虢o鮑雪北解圍。
盧小雷的不爽讓鮑雪北有點尷尬,他勉強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人類真要失去了自己的軀體,又那么開心的話,是不是也會存在一些其他的問題?”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不,我說得不對,不是失去自己的軀體,而是拋棄自己的軀體?!?/p>
“那是因為你沒有體驗!”盧小雷大聲說,好像真的不高興了,“幸好孫斐去了伊甸園星,她要是在這里,會懟死你的?!?/p>
鮑雪北沉默不語,他被孫斐懟過,知道自己會被懟死。
孫斐會懟鮑雪北嗎?不一定,看和什么比了,任為想,如果不是和空體置換比,孫斐也不見得會支持機器真人。
“小雷——不要倉促下結論!”王陸杰忽然插話,“雪北這兩首詩,聽起來雖然有砸場子的嫌疑,實際上卻可能很重要?!?/p>
“很重要?”盧小雷有點疑惑。
“澆一盆冷水不一定是壞事?!蓖蹶懡苷f,“你們想想看,誰最想給我們澆冷水?”
“黑格爾·穆勒?!北R小雷說,轉頭看著鮑雪北,“你是黑格爾·穆勒的奸細!”
鮑雪北愣愣地沒有說話。
“如果雪北寫出了這樣的詩,黑格爾·穆勒會怎么想這個問題呢?”王陸杰問,顯然,他并不是要說鮑雪北是什么奸細,“我們也許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雪北的詩很好,提醒了我們?!?/p>
“不是我寫的?!滨U雪北說。
“不管誰寫的,”王陸杰說,“都是提醒了我們。”
“提醒我們什么?”盧小雷問。
“雪北的詩,就是機器真人會寫的詩,就是機器真人會有的悲哀。”王陸杰說,“如果機器真人也有悲哀,那就是黑格爾·穆勒會用來攻擊我們的地方了?!?/p>
任為想起自己與呂青一起在貝加爾療養(yǎng)院和黑格爾·穆勒的見面。黑格爾·穆勒當時說,關鍵不在于幸福感的缺失,而在于痛苦感的缺失。乍聽起來,這話似乎有點費解,但任為覺得有道理。痛苦感的缺失,好像是人們所希望的,卻可能恰恰帶來了最大的痛苦。
鮑雪北想要表達的,正是痛苦感的缺失所帶來的悲哀。也許在鮑雪北的心目中,所謂的神,不過是個悲哀的家伙罷了,甚至還很可憐。明明一直悲哀著,卻要時刻掩飾自己的悲哀,顯得自己很強大,難道這還不可憐嗎?
“現(xiàn)在看起來,”王陸杰接著說,“空體置換在和機器真人的競爭中節(jié)節(jié)敗退,黑格爾·穆勒已經(jīng)無計可施了。但是,黑格爾·穆勒會放棄嗎?”
“不可能放棄?!毕娘L說,“不要說黑格爾·穆勒了,就算是我,也不會放棄的。”
“那他會怎么辦呢?”王陸杰問,“我們可以用塔利亞·蓬斯的悲劇來攻擊空體置換,他們可沒什么東西能用來攻擊機器真人。”
“機器真人很棒,本來就沒什么可攻擊的?!北R小雷說。
任為想起了可憐的奧比盧先生,他仿佛看到,奧比盧先生正在眼前的地面上不停地翻滾著,嘴里吐著白沫,僅僅因為他的基因表明,他不是赫爾維蒂亞人。
“這事要認真研究一下?!蓖蹶懡苷f,顯得很嚴肅,“黑格爾·穆勒一定會有辦法的?!?/p>
“基因編輯?!比螢椴遄煺f,“黑格爾·穆勒會去推動基因編輯的合法化。”
“基因編輯?”盧小雷說,有點疑惑,“基因編輯和機器真人有什么關系?”
“和機器真人沒有關系,和人類軀體有關系?!比螢檎f,“現(xiàn)在,人們似乎很樂意拋棄自己那具軀體,但基因編輯也許可以讓人們舍不得拋棄那具軀體?!?/p>
“再怎么基因編輯,也不可能比機器真人更強大。”盧小雷說,“那是肉體,這是機器。”
“對,肉體不可能更強大,但也不需要更強大?!比螢檎f,“肉體可以有更多的感受,可以有更多的痛苦?!?/p>
盧小雷不說話了,似乎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沉思。是啊,“痛苦”這樣的詞語,也許聽起來不是那么動聽,很多時候卻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就像蘇彰,帶來的幾乎都是痛苦,但他卻無法割舍??墒牵鞘莵碜杂谌祟惖娜怏w嗎?盧小雷無法回答。
“痛苦——”喬羽晴也想起了什么,露出憂慮的神色,“現(xiàn)在最痛苦的,也許就是孫主任了。不知道她今天晚上過得怎么樣?!?/p>
“張所長在替你值班看著吶,你放心好了?!迸釚|來說。
“張所長在看著,也不能打消孫斐的痛苦??!”王陸杰說,“可憐的孫斐,她要是在這里該多好啊,非要去什么伊甸園星。她一直念茲在茲的這個小星星,現(xiàn)在只能給她帶來痛苦?!?/p>
是啊,孫斐要是在這里該多好啊,非要去什么伊甸園星。
誰又能攔住她呢?任為想,暗暗地嘆了口氣。
燈光仍在搖曳著,音樂也還在演奏,聲音依舊嘈雜,可說起孫斐,大家似乎頓時有點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