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定,就別回來!
舉辦國際航空航天展,意味著向世界展銷自己的航空航天產品,甚至保密性很強的軍事常規(guī)武器也可以參展并進行交易。但有些展品若要展出,直接關系國家安全、技術保密等問題,在中國尚無先例。所以,當珠海市委、市政府正式啟動航展申辦計劃后,這才知道,辦航展不是擺地攤——只要工商部門批準就可以了,而必須要向十多個國家相關部門申報并獲得批準,否則絕對不行!
于是,自1993年起,梁廣大就親自帶著一班人馬,開始在北京申辦航展項目。
梁廣大以為,只要舉辦航展的決心下了,機場建起來了,硬件也達標了,再向民航總局、國家計委報批一下,航展的事就搞定了;到時再選個日子,向社會一宣布,珠海航展就辦起來了。不料,航展的審批工作,讓梁廣大傷透了腦筋。1993年至1994年間,他帶領著一班人馬,每周往返于北京和珠海之間,幾乎成了“飛人”。寫申請,打報告,準備資料,匯報請示,從早到晚,東奔西跑,加班加點,忙得不亦樂乎。
采訪中,梁廣大說:“我們先向國家計委和中國民航總局申報,接著又向經貿部、貿促會、海關總署、航空工業(yè)部、航天工業(yè)部、外交部、軍委外事部門、總參、空軍總部、國防科工委、軍委、國務院辦公廳、中央辦公廳等申報,一邊一個接著一個地申報,一邊還要挨家挨戶地陳述申辦的理由??稍酵伦撸块T越多,幾乎把國家的所有部門都牽涉了,幾乎整個國家系統(tǒng)都被撬動起來了。盡管這些單位和部門都認為辦航展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情,并紛紛表示支持,但我們跑了一年多,腿肚子都跑細了,還是沒有申辦下來,最終得到的回復還是‘航展申請未獲批準’。主要原因是,當時國防科工委認為,中國的航空航天產品要對外亮相,世界各國的航空航天高科技產品和軍用產品要在中國參展,還有領空飛行等問題,都關涉國家安全問題,他們無權批準,只有軍委主席才可以批。說實話,一開始我以為只要珠海市愿意搞,給中國民航總局報批一下,就完事了。沒想到報告不止打到中國民航總局,再往下走,我的心就涼了半截。我們一搞就搞了一年多,越搞越復雜,越搞越難辦。當時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你做一件事,本來是鉚足了勁往前跑,結果卻撞在了一堵厚厚的墻上,撞得你暈頭轉向,還不知道怎么辦。”
而這個時候,中國航展籌辦工作已經全面鋪開,國內國外都動起來了。一是建珠海機場已經把航展的功能考慮進去了;二是珠海市委、市政府聘請了中國民航總局沈元康副局長、空軍副司令員林虎、解放軍副總參謀長李景等七人顧問小組與“國際航聯(lián)”等相關部門已經開始接觸,而且招商工作已在國際上展開,招飛工作同時也在進行。
面對如此局面,珠海領導層的意見也開始出現(xiàn)分歧。一部分人認為,以珠海目前的地位和實力,承攬這么大一件事,去跟那么多的國家級單位打交道,的確難以勝任,不如暫時擱下算了;還有人認為,航展就是個賠錢的買賣,蝕本的生意,何必雞蛋碰石頭,不如趁早死了心,拉倒算了。而另一部分人卻不甘心,認為既然花了這么多工夫,投入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付出了那么大的代價,并且機場都建好了,現(xiàn)在卻突然說不搞了,得不償失,也讓人實在難以接受。
有那么一刻,梁廣大自己也覺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回天無力,只有認命了。可回到現(xiàn)實,一想到珠海,想到珠海已經做出的努力和付出的心血與財力,他又覺得珠海沒有退路,自己也沒有退路。他認為,辦航展是一個國際大經貿交流盛會,也是一個高科技交流盛會,對國家對世界都有好處,同時也可提高珠海的知名度,這是花錢也買不到的。所以,珠海辦航展,勢在必得,責無旁貸,必須堅持!
采訪中,梁廣大回憶起當時的境況,不勝唏噓,他說:“當時的情形,就像汽車開到半山腰上,突然熄火了,一松剎車,就會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沒有辦法,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再加把油,閉著眼睛往山上沖!”
1995年6月的一天,周本輝被梁廣大一個電話叫到了辦公室。
周本輝個子不高,思維敏捷,語速飛快,口才極好,既有南方男人的精明,又有北方漢子的果敢。他從縣團委書記,干到珠海市政府秘書長;又從市政府秘書長,干到副市長。一路走來,經歷的事大大小小,數(shù)不勝數(shù),卻從未被什么事難倒過。
但這一次,剛聽梁廣大說完,他就傻眼了。
采訪中,周本輝說,那天梁廣大跟他的談話,其實非常簡短,也很干脆,就是交給他一個任務,立即帶一幫人馬進京,把航展的事搞定。臨走時,梁廣大還給他撂下一句狠話:“搞不定,你就別回來!”
周本輝是條血性漢子,也是個明白人。他跟梁廣大共事多年,深知梁廣大的脾氣,更清楚梁廣大的決心:這一仗,打得贏要打,打不贏也要打,總之必須打贏,否則就別回珠海見他!
問題是,當時的周本輝和絕大多數(shù)珠海人一樣,對航展一無所知;尤其要命的是,在這之前他分管的工作與航展完全不沾邊,航展的事他只不過平時聽人念叨過而已,自己從來就沒往心里去,更沒想到有一天會和自己扯在一起。難怪周本輝說,“離開梁廣大辦公室后,在回來的路上,我告誡自己:我不知道什么叫航展,我只知道梁廣大要我去起死回生!”
第二天,周本輝一行就飛到了北京,住在東城區(qū)珠海特區(qū)大廈。放下行李,臉都沒顧得上洗一把,就直奔國務院秘書二局。剛與二局石局長見面,石局長就一擺手,說:“不行了,斃了!”
啊,斃了!怎么斃的?周本輝問。
石局長說:“我們開了一個各方參加的聯(lián)席會議,會上大家一致反對。”
周本輝說:“怎么會都反對呢?理由是什么呢?”
石局長這才把會議的意見說了說。大意是,辦航展要向世界各國展銷中國的航空航天產品,甚至還有一些保密性極強的軍事常規(guī)武器。而這些產品,直接關系到國家的安全和戰(zhàn)備等問題。再說了,中國辦國際航展,史無前例。而珠海是一座小城市,連航線都沒有,又緊靠港澳,情況復雜。雖說辦航展的想法很好,但現(xiàn)實與理想差距實在太大!
石局長在轉述會議意見時,盡管言辭委婉,周本輝還是聽出了一點弦外之音:一個小小的珠海,居然想辦航展,而且是國際航展,這未免也太不自量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但這個時候的周本輝顧不上那么多了,他只知道自己是領命而來,只知道此行必須起死回生!于是能說善辯的他接過石局長的話,急切而又誠懇地說道:“石局長,我的意思啊,航展這事,正因為中國沒有辦過,正因為它史無前例,所以珠海才要辦嘛!而且珠海是特區(qū),是國家的特區(qū),不光擔負著探尋改革開放前路的責任,也擔負著國家改革的責任。我覺得珠海辦航展,就是為國家承擔責任!再說了,國外幾個知名航展所具備的要素、條件,珠海都基本具備。比如說,珠海有一個現(xiàn)代化的國際機場,還擁有對外口岸。而國內有能力舉辦國際航展的機場不多,雖然北京、上海機場條件也不錯,但機場流量大,非常繁忙,空間相對有限;加之缺乏對外口岸、禁飛區(qū)等條件,所以很難在機場附近舉辦國際航展。對了,還有最關鍵、最重要的一點,珠海有一個下定決心,一定要辦好航展的領導班子!”
周本輝沒有想到,他的這番話,竟打動了石局長。
其實,不光石局長,其他許多相關部門也都認為辦航展是件好事,利國利民,只是覺得這事舉世矚目,非同小可,由一個小小的珠海來承辦,實在有點離譜。
沉默片刻,石局長說:“要不這樣,你再打一份報告,把你剛才說的珠海辦航展的理由和現(xiàn)有的基礎、條件都寫下來,寫得具體一些,并在報告上注明‘關于珠海舉辦航展的再次請示’。我們再研究一次?!?/p>
周本輝回到住地,連夜趕寫報告。報告寫好后,又連夜傳回珠海市政府辦公室,并叮囑接收報告的張副主任說:“這報告一字不能改,因為都是按領導的要求寫的。你們打印出來蓋好章,一式四十份,再去省政府蓋章,然后火速送到北京!”
等珠海的四十份報告返回北京后,周本輝再次來到國務院秘書二局。一回生二回熟,這次見到石局長時,周本輝的膽子大多了,他開門見山,直言快語道:“石局長,我們計劃在1996年舉辦第一屆航展,現(xiàn)在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了,我想你們能不能就不要開會了,你告訴我,這個報告需要送哪些部門,需要哪些領導簽字,我親自一個一個地去跑,一個一個地去送,等跑完后我再交上來。這樣的話,我送報告的時候,順便就可以跟相關部門的負責人簡單介紹一下我們珠海的情況。因為你們開會的時候,我又不在會場,這些部門有什么問題、意見和要求,我都不能當面解釋?!?/p>
最終,周本輝說服了石局長,得到了八個部門的名單。
而后,他馬不停蹄,背著報告,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一個首長一個首長地請求簽字;而一旦逮住機會,他就用最直接、最簡短的話,把珠海辦航展的優(yōu)勢“匯報”幾句。
周本輝印象最深的是軍委大院。壁壘森嚴的軍委大院門前,他被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護送著,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像押犯人一樣地被“押”了進去,等交到辦公室接待人員手上,士兵這才離開。
交道最難打的是外交部。當時的外交部,部長、副部長共有八個。八個部長,至少就有八個秘書。周本輝來到外交部,把報告交到一個秘書的手上,簡單說明來意,希望部里能盡快開會研究一下。
秘書聽后卻說:“開會?光為你這件事怎么開會???這種事得部長先簽字;部長簽完了,幾位副部長再簽。只有一個個副部長簽完了,程序才算完?!?/p>
周本輝一聽就急了:“那……這可怎么辦呀?”
秘書說:“要不,你先找找錢其琛部長的大秘書,商量商量,看還有什么好辦法?!?/p>
當時的外交部部長是錢其琛。在圈子里,人們都習慣叫部長和副部長的秘書為大秘、小秘。精明的周本輝一聽,有戲,忙懇求道:“要不干脆這樣,今天晚上請您把七位秘書都請來,我們一起坐坐。我呢,就順便把珠海辦航展這事給諸位匯報匯報。大家了解情況后,工作效率會更高。這事我就拜托你了!”
當晚,八個秘書如約而至。開始,大家相互問好,彼此寒暄,接著就是天南地北地聊天。先聊珠海的海,珠海的人;然后又聊珠海的空氣,珠海的藍天;接著再聊珠海的經濟與特區(qū)的發(fā)展。后來,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珠海辦航展的問題。周本輝一看火候已到,趁機便把珠海為什么要辦航展,珠海辦航展的決心、優(yōu)勢、條件以及辦航展的價值、意義和國際影響等,統(tǒng)統(tǒng)活靈活現(xiàn)地說了一遍。一個晚上下來,用周本輝的話來說,彼此熟悉了,對珠海的情況了解了,最后也就聊成“哥們”了。
第二天,在八個秘書的緊密配合下,報告如傳接力棒一般,一個秘書讓部長簽完字,第二個接過來又讓第二個部長簽,第三個接過來再讓第三位部長簽……如此傳遞下去,一個上午傳下來,八個部長的字一攬子全簽完了。
臨近中午,周本輝接到一個秘書打來的電話,說部長們快要簽完了,你趕快過來等著拿走吧。其實,此時的周本輝離外交部不過百十來米,他就在外交部附近的一條街上,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等,等得心煩意亂,等得急躁不安。接到秘書電話,他喜出望外,急忙一路小跑過去。秘書卻在辦公室門口迎住他,說:“別急,最后一個部長還沒簽完字呢。關鍵時刻,你最好不要露面,免得部長們看見后,還以為你在催他們呢?!?/p>
周本輝說:“那我怎么辦,總不能就站在這走廊里吧?”
秘書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先到資料室休息一會兒,等部長簽完字,我就告訴你。”說罷,秘書把周本輝領進了資料室。
周本輝說,進了資料室,看著滿屋子的文件資料,他不但不緊張,不著急了,反而整個人一下子變得輕松平靜,有一種躺在沙發(fā)上休息的感覺。其實啊,再神秘的地方,只要你一旦走進去,就不再那么神秘,事情也就變得簡單了。
等最后一個部長簽完字后,拿著報告的周本輝幾乎是一路狂奔回到宿舍的。一進門,他就倒在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漢子,一下卸掉了身上的千斤重擔。
就這樣,周本輝僅用了二十天的時間,就把國家計委、經貿部、貿促會、海關總署、中央軍委、總參、空軍等單位全部跑了下來,并拿到了所有部門的簽字。當他再次回到國務院秘書二局時,一見石局長就說了一句:“石局長,這下總可以下文了吧?”
石局長說:“不行,哪有這么簡單的事,還得再等等?!?/p>
精明的周本輝當然知道,夜長夢多,這種事絕不能拖,一拖就可能又給拖黃了。于是他幾乎是用一種耍賴的口氣說道:“石局長,對不起,那我就不走了,就在這里等,等著你們下文。什么時候您下文了,我就什么時候走?!?/p>
終于,周本輝等到了國務院的批文。
然而,航展的手續(xù)并未走到盡頭,后面還有一道難關在等著呢。這道難關,就是國防科工委!國防科工委是當時否定珠海航展報告的關鍵部門,其態(tài)度非常明確,辦國際航展這樣的大事,他們不能隨便表態(tài)。
周本輝再一次想起了梁廣大的話:“搞不定,你就別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本輝這次不敢貿然行事了,他當即向梁廣大做了匯報。
遠在珠海的梁廣大得知周本輝的情報后,立馬趕到機場,連夜飛到北京。
這一次,梁廣大要親自披掛上陣了,也只能他親自披掛上陣了。所以一到北京,他就開始四處活動,八方聯(lián)系。
這一天,他得知國防科工委負責人在京西賓館開會,便早早趕到京西賓館。門衛(wèi)不讓進,他就掏出證件,軟磨死纏,最后硬是闖了進去。他找到國防科工委負責人,詳細地匯報了珠海為什么要籌辦國際航展以及現(xiàn)在籌辦的進展情況,請求對方給予支持。國防科工委負責人聽后,很理解他的心情,也認為辦航展是好事;但由于航展關系到國內、國外飛機和武器的進出,事關領空開放和國家安全問題,非同小可,國防科工委無權批準。梁廣大一聽就慌了,急忙問道,那到底誰才能批呢?對方告訴他說,除非軍委主席!
梁廣大神通廣大,遠近聞名,可聽了國防科工委負責人這話,卻愣在那里,硬是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采訪中,梁廣大說:“你說我一個珠海小地方的人,怎么可能闖進中南海,自己去找軍委主席?。俊?/p>
當晚,梁廣大躺在酒店的床上,輾轉反側,左思右想,失眠了。
第二天回到珠海,梁廣大感覺自己還是無路可走。他說:“我當時的想法就是,要么跳海,要么硬著頭皮‘鋌而走險’?!?/p>
他選擇了后者。
很快,他以市委名義給中央軍委主席寫了個報告,同時還硬著頭皮給中央軍委主席寫了一封信。信中,他匯報了珠海為什么要舉辦航展、目前籌辦航展的整體情況以及現(xiàn)在所遇到的主要問題。梁廣大說,這也是逼出來的,當時的想法就是,反正只剩華山一條路,只能硬著頭皮上。
讓梁廣大多少感到有點意外的是,軍委主席很快有了回復,不僅同意珠海舉辦航展,還在報告上批示了七點意見。
歷經九死一生的珠海,這才終于拿到了可以辦航展的正式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