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梁實秋:一生一世一雙人

紙短情長 作者:青梧 著


梁實秋:一生一世一雙人

學者謝泳有一個論斷,他說“左翼”作家的婚姻好的不多,而新月作家的婚姻相對好一些。就個體研究來說,這是一個有趣的方向。對“左翼”作家和新月作家的婚姻狀況做一個簡單的對比,無法否認謝泳所說的客觀性?!白笠怼比宋镏恤斞浮⒐?、郁達夫、蕭軍皆在婚姻上頗多不諧,而新月派的聞一多、梁實秋、陳夢家、林徽因皆能與另一半融洽相處。作家的婚姻,往往對其人生與創(chuàng)作產生巨大的影響,這在梁實秋身上尤為明顯。作為新月派的大將,梁實秋曾與魯迅發(fā)生多次論戰(zhàn),成為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最大的公案之一。研究梁實秋的情事,我們會發(fā)現(xiàn)一些有趣的旁證。

尤愛他那書生模樣

梁實秋十九歲時,父母打算為他訂一門婚事,女方是安徽績溪人,長他兩歲,名叫程季淑。為了讓弟弟放心,梁實秋的大姐親自去了解,她回來對梁說:“我看她人挺好,蠻斯文的,雙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細,還一頭烏發(fā),挽成一個發(fā)髻堆在腦后?!碑敃r梁實秋正在清華大學念書,他私下寫了一封信給程氏,想親自談一談,但信投出去卻杳無音訊。

正當梁實秋感到忐忑時,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讓他不要灰心,并告訴他程季淑工作的單位和電話。原來,這封信正是他的“紅娘”——程季淑的閨蜜黃淑貞寫的。梁實秋與程季淑之所以能夠在一起,也與這位黃小姐有關。黃淑貞的父親與梁實秋的父親系舊交,她想給閨蜜程季淑找一個稱心的夫婿,因此便請母親把程季淑的八字寫在紅紙上,去梁家提親。這才是事情的原委。

梁實秋看了信后,立刻打電話過去。程季淑雖籍貫是績溪,卻是在北平出生和長大的,口音完全北方化,珠圓玉潤,溫婉極了,一下子打動了梁。他問她為何不回信,程氏羞怯不語,梁氏請求見一面,對方答應了。就這樣,他們“約會”成功了。見面那天,程季淑穿著一身淺藍上衣,長及膝蓋的黑色裙子,素面朝天,顯得樸素大方。梁實秋則穿著一襲藍呢長衫,胸前飾著清華?;眨饕缰鴷須?。多年以后程季淑還記得“未婚夫”當時的著裝,尤其愛他那書生模樣。

二人見面只談了半個鐘頭,但彼此都很滿意,并約定下次在中央公園的“四宜軒”見面,從而拉開了戀愛的序幕。這雖然是“包辦”的婚姻,卻有一個自由戀愛的過程,不能不說與新文化運動的影響有關。

程季淑出身名門,但是到她這一代家里已經(jīng)敗落了。他的父親程佩銘在她九歲時身故,她與寡母依靠大家族里的叔伯們接濟度日,受盡了寄人籬下的辛酸。不過,程季淑讀書十分用功,考入國立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后逐漸得到叔伯們的看重。

當時的北平雖然經(jīng)過新文化運動的洗禮,但是民風依舊十分保守,逛八大胡同的窯子人們習以為常,自由戀愛卻驚世駭俗。程家雖然已經(jīng)敗落,但是大家族的聲望和臉面還在,所以程季淑對戀愛十分顧忌。她首先把戀情告訴了母親,母親很理解女兒,一方面支持女兒的勇敢;一方面又叫她謹慎一些,避免被叔伯們知道,引起非議。不過,舊禮教束縛不住青年男女的心,一到周末,她還是應梁實秋之邀去看電影或逛公園,談天說地,暢想未來。

梁實秋的三妹梁亞紫在北平女師念書,知道哥哥與程季淑戀愛了,不但予以支持,還負責保密,不過此事還是被梁父知道了。有一次,梁實秋請程季淑、黃淑貞在公園的茶座飲茶,發(fā)現(xiàn)父親也在不遠處的茶座上,正和一幫朋友聊天。梁父也看見了他們,起身過來打招呼,梁實秋只得向父親介紹程、黃二人。程季淑落落大方,言辭十分得體,盡顯名門閨秀的風度,梁父十分滿意,還替他們付了茶錢。此后,父親給梁實秋的零用錢就比以前多了些,這位開明的父親支持兒子戀愛。

謝泳認為,左聯(lián)思潮的主體是青年,尤其是流浪青年。流浪青年更容易接受革命本身所具有的激情與浪漫。但是由于流浪的特質,必然導致情感與婚姻的不穩(wěn)定?;橐龅膽B(tài)度,本質上是性的態(tài)度。謝泳還提出一點,即“東西方左翼思潮中,對性的態(tài)度驚人地一致”,即“左翼”作家對性所持有的隨意性。相比較而言,新月派作家則大多出身社會上層,或者書香門第,或者文化世家,良好的家庭狀態(tài)為性格養(yǎng)成提供了基礎,使他們更加傾向于穩(wěn)定的婚姻生活。雖然新月派作家也有婚姻狀況不佳的,但整體而言,要優(yōu)于左聯(lián)作家,梁實秋就是其中最好的例證。

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

戀愛培養(yǎng)詩人,第一首詩必然是情詩。

梁實秋戀愛后,內心激蕩的感情使他提起了筆,寫了不少情詩和小說,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基本上都有程季淑的影子。這是他投入一生的愛情,一開始便如烈火。梁實秋后來回憶:“青春初戀期間誰都會神魂顛倒,睡時,醒時,行時,坐時,無時不有一個倩影盤踞在心頭,無時不感覺熱血在沸騰,坐臥不寧,寢饋難安,如何能沉下心來讀書?”

梁實秋經(jīng)常跑到北京女子職業(yè)學校找程季淑,每次來都引得一幫女學生爭相窺看。學校方面怕引起非議,不得不將程氏解聘。梁實秋從清華畢業(yè)時,請程季淑去觀看畢業(yè)典禮,他在畢業(yè)慶典的節(jié)目中扮演旦角,反串一個女角色。事后,梁實秋問觀感,程季淑搖搖頭不語。原來她看著情郎在臺上表演,心里歡喜,只瞅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看了,她怕別人注意到自己。

1923年,梁實秋赴美留學,程家不知二人相戀,準備把程季淑嫁給一個小職員。程季淑不得不委托好友黃淑貞出面,叫梁家正式提親,并向思想開明的八叔程纘丞坦白了戀情,程纘丞沒有表示反對。中間雖然有一點小波折,但二人的關系得到了兩家的承認。臨赴美前,梁、程二人在玉樓春餐館話別,約定三年后結婚。梁送給戀人一塊手表做信物,程季淑則送給梁實秋一幅自己繡的《平湖秋月圖》。同在科羅拉多大學念書的清華校友聞一多對程季淑的刺繡評價很高,鼓動梁實秋裝裱在鏡框里掛起來,引得一幫洋同學也紛紛稱贊。

早在清華讀書時,梁實秋和聞一多就關系密切,到美國后更是成為莫逆之交。二人不但志同道合,而且都有一根線牽在“閨閣”中。原來聞一多也是包辦婚姻,而且還是娃娃親,起初他對這門親事十分反對,后來他的“未婚妻”念了書,兩人的關系大轉彎,先結婚后戀愛,好得如同蜜里調油一般。作為新月派作家,梁實秋、聞一多、胡適等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詩情之中偏向于理性,他們不但是詩人,也還是學者。

梁實秋到美國后,先在科羅拉多大學讀英國文學,后來赴哈佛大學讀碩士,因為思念戀人,連畢業(yè)式也沒參加就回國了。梁實秋留美期間,程季淑考入了國立美術??茖W校學習繪畫,她的畫作和書法十分大氣,沒有女子的纖柔之風,很得梁實秋的喜歡。1927年2月11日,梁實秋與程季淑在北京南河沿的“歐美同學會”舉行了婚禮,由于戒指太松,梁實秋居然把婚戒搞丟了,這令他頗為懊惱,程季淑卻反過來安慰他說:“沒關系,我們不需要這個。”

婚后十余天,梁實秋攜妻到上海,主編《青光》雜志。每天晚上發(fā)稿后,他下班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跑,上樓時恨不得一步就跨上去,到家后妻子問:“你上樓的時候,是不是一步跨上兩級樓梯?”梁實秋答道:“是的,你怎么知道?”妻子笑著說:“我聽著你‘咚咚’的腳步聲,我數(shù)著那響聲的次數(shù),和樓梯的節(jié)數(shù)不相符?!绷阂宦?,感動極了。新婚燕爾,心心相印,情感健全的人大多一樣。但是,這樣的激情能保持一生卻罕見。漢代詩歌中說:“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弊顦闼貐s又最浪漫的情感,大抵如此吧。

程季淑性格寬和、善解人意,在家庭生活上給予梁實秋很多幫助。他們到上海后,梁實秋的父親曾前去探望,程季淑不但準備了妥當?shù)纳钣镁?,甚至連老爺子愛喝的蓋碗茶都備好了。老爺子喝茶有個習慣,水要開,泡茶的時間不能過長,也不能太短,程季淑就守著茶碗,估計時間差不多就端過去。梁父曾說,除了妻子泡的茶,就是程季淑泡的茶可以喝。

梁母到上海后,程季淑打算給老人做點好吃的,結果忙中生亂,煮飯時放的水太多成了稀飯,著急地哭了。梁母被她的無邪逗笑了,便指點她做飯,結果有“出于藍而勝于藍”之進境。

梁實秋的朋友很多,尤其是新月社的同人經(jīng)常來蹭飯,程季淑便親自烹調,口味得到一致贊賞。胡適是新月社的大佬,因為梁實秋的夫人和他是同鄉(xiāng),他逢人便說:“這是梁實秋,我們績溪的女婿,半個徽州人?!痹从诤年P照,梁實秋在圈子里聲名鵲起。然而,這種“聲名”也給他惹來了麻煩,魯迅似乎對新月派的人物素無好感,胡適也好,徐志摩也好,都被他奚落過。梁實秋也未能幸免,被冠以“乏走狗”之名,令梁氏半生抱憾。

1930年夏天,青島大學校長楊振聲向梁實秋發(fā)出聘書,請他擔任該校的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館長,他的好友聞一多也被請到該校擔任中文系主任,兩個好朋友又能在一起了,這讓他非常高興。當時,他的女兒梁文茜已經(jīng)四歲,程季淑的寡母也和他們一起生活,一家三代人其樂融融。

在青島,他度過了一生中最值得珍視的時光。他有一篇文章專門寫青島,回憶那里的美食和風光。夏天的時候,他和朋友們在海灘上舉行燒烤party,孩子們則在淺水里嬉鬧和撲騰。參加燒烤會的教授有楊振聲、趙太侔、陳命凡、黃際遇、劉康甫、方令孺,個個都有好酒量,傳說三十斤一壇的花雕他們能喝個底兒朝天,因而被稱為“飲中八仙”。

患難執(zhí)手,相濡以沫

當時鬧學潮的風氣很盛,但并非所有的學潮都有正面的進步意義。梁實秋和聞一多到該校后進行了一系列整頓措施,嚴格按照規(guī)章管理學校。他們發(fā)現(xiàn)有一批學生的學歷是假的,不具備報考大學的學力和資格,因此決定將這些學生除名。此舉卻遭到反對,反對者認為,時局不寧,國家需要人才,這些學生的學歷雖然是假的,但是有真知識,他們渴望接受高等教育,不應該開除。但梁、聞二人堅持按制度辦事,結果和學生形成對立,學生立刻組織起來抗議,鬧得滿校風雨。

梁實秋做青島大學圖書館館長期間,對圖書配置做了相應調查,發(fā)現(xiàn)有些藏書系清末的低級色情小說,這類書籍文學性不強,影響卻十分惡劣,便將這些書注銷清理掉了。但有人誤傳,說他把魯迅的作品也清理掉了,此說使本就有隙的二人,結怨更深了一層。

“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學生紛紛南下到南京請愿,青島大學的學生也參與其中。教育部給各大學發(fā)電報,令各校職掌校務者阻止學生南下,梁實秋、聞一多代表學校做學生的工作,結果惹惱了學生,再度引起了學潮。學生包圍校長辦公室,迫使楊振聲辭職。實際上,稍具理性頭腦的知識分子都明白,鬧風潮不但無助于解決問題,而且容易被別有用心者利用,動輒就驅逐校長、驅逐教授,只會令教育界更加混亂。

對于有權、有槍的當權者來說,學生鬧事,受到最大傷害的最終還是學生,所以蔡元培、胡適等人都反對學生上街鬧風潮,包括支持過“北京女師風潮”的魯迅,同樣是不贊成學生上街的?;仡^來看五四運動之后的“街頭革命”,必須承認學生們的罷課抗議推動了社會的改革與進步,但大多數(shù)抗議與罷課,實際上是消極的,有些純粹是為罷課而罷課。

1932年,梁實秋和聞一多決定施行“學分淘汰制”,把那些平時幾乎不上課、學分不夠的學生都除名,結果又引起學生抗議。梁實秋、聞一多不為所動,來了個“殺雞儆猴”,把領頭罷課的學生開除掉了。這一下惹惱了學生們,發(fā)起了驅逐梁實秋、聞一多的風潮,二人只得辭職。據(jù)說,罷課學生在黑板上畫了一只兔子和烏龜,旁邊還用粉筆寫了一行附注:聞一多和梁實秋。二人看了唯有苦笑。聞一多問梁實秋:“哪一個是我?”梁實秋還不忘幽默,含笑道:“你任選一個。”

梁實秋在青島大學執(zhí)教期間,胡適曾去調研,他請校長楊振聲領銜組織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為此還成立了一個編譯委員會,委員有聞一多、粱實秋、陳源、葉公超、徐志摩等人,但由于種種原因,莎翁著作的翻譯只有梁實秋一個人堅持了下來。從1931年開始,他用了30年時間翻譯這部巨著,1967年終于在臺灣全部完成。

他翻譯此書,每譯完一種就將稿件交給妻子,程季淑便用納鞋底的錐子在稿紙上扎個洞,用繩子裝訂起來。她的手很巧,裝出來的稿子頗像線裝書的。梁實秋后來回憶說:“我翻譯莎氏,沒有什么報酬可言,窮年累月,其間也很少得到鼓勵,漫漫長途中陪伴我、體貼我的只有季淑一人?!?/p>

梁實秋從青島大學辭職后,其父希望兒子回北平工作,胡適也邀請他到北大來教書。梁實秋與妻子商量,妻子很支持他,不久二人就返京了。梁家是一個大家族,人多嘴雜,瑣事也多,梁實秋經(jīng)常為此苦惱。程季淑就主動分擔家務,讓他心無旁騖,專注于《莎士比亞全集》的翻譯。每到下午,程季淑就把泡好的茶和親手做的糕點送到丈夫的書房,梁實秋停下手中的工作拉她坐一坐,她總是溫柔地說:“別鬧,別鬧,喝完茶趕快繼續(xù)工作?!比缓蟊戕D身走出書房。

晚上,梁實秋會告訴妻子,今天工作順利,又翻譯了3000字。程季淑總是默默地朝丈夫豎起大拇指。梁實秋的長女梁文茜后來回憶說:“我的母親是他翻譯工作的幕后支持者,她無怨無悔、任勞任怨地為父親安排一個舒適安恬的家,讓父親可以致力于他的工作?!?/p>

程季淑為人賢惠、心靈手巧,有徽州女性的那股子潑辣勁,梁實秋的薪水不高,但梁家的生活總被她安排得極妥當。孩子們衣裝整潔得體,梁實秋的長衫、千層底布鞋、襪子均出自她之手。當時從外國留學回來的教授,脫下西裝革履穿長衫的,以梁實秋、胡適最具代表性,那一股子名士派頭一生未改。

梁實秋在北大教書時拜訪者眾多,訪客中魚龍混雜,程季淑隔著窗子看到了客人,有一次問丈夫:“那個獐頭鼠目的是誰?那個垂首蛇行的又是誰?他們找你做什么?”梁實秋便告訴她來客的身份。程季淑認為爾輩皆非善類,她愿意省吃儉用度日,也不愿丈夫鉆營。梁實秋認同妻子的看法,傾心于學術,而少于交結。

1937年日軍侵華,華北危急,梁實秋決定攜家撤離北平,但因岳母年老體衰,不堪奔波,無法一同出走。梁家的老老小小也需要人照顧,夫妻二人便商議,由梁實秋先走,等局勢有所改觀,她再帶著家人來會合。沒想到這一別竟是六年。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程母病故后,操持完雜務已是1944年夏天,程季淑這才登上北平南下的火車去找大后方的丈夫。她帶著三個孩子和一大堆行李從徐州轉道隴海路到河南的商丘,再從商丘坐車到安徽的亳州。亳州是抗戰(zhàn)的前線和后方的分界,日軍和國軍曾數(shù)度在此作戰(zhàn)。從這里往后方的路雖略好一些,但是交通并不便捷。她一路搭乘火車、汽車、獨輪車,終于到達了重慶。當她帶著兩女一子和完好無損的行李站在梁實秋面前時,夫婦二人相對流淚,長久無言。小女兒梁文薔后來回憶,父親緊緊盯著他們三個,用手指著他們激動地說:“這是我的孩子,這也是我的孩子,這也是我的孩子!”

抗戰(zhàn)時期的夫妻分離,使梁實秋頗為愧疚,他曾對程季淑說過,在喪亂之時,如果情況許可,夫妻、兒女要守在一起,千萬不可分離。但世事無常,抗戰(zhàn)雖然勝利了,內戰(zhàn)又爆發(fā)了,他們回到北平后的生活又很快陷于離亂中。1948年平津大戰(zhàn)在即,梁實秋先闔家遷往廣州,1949年又逃往臺灣,他和妻子帶著小女兒梁文薔到了臺灣,長女梁文茜和兒子梁文麒卻留在了大陸,由此造成了骨肉分離20多年。程季淑直到去世前也未能見到留在大陸的兒女。

20世紀60年代末期,在臺灣大學執(zhí)教的梁實秋退休了,當時他的小女兒梁文薔已移民美國,家里只有他和發(fā)妻程季淑二人。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初戀的年紀,經(jīng)常一起出門遠足,最常去地方的是陽明山。他們找一家合適的旅館住下來,上午休息,下午散步。這對老夫妻像小孩一般,在林間閑談、嬉鬧,那樣子太親密了,旅店的老板琢磨了好幾日也沒搞懂,人老了還能這樣。

程季淑有一天問梁實秋:“青草湖好不好?”梁答:“管它好不好!去!”結果到那里一看,只有一座頹敗的廟宇、一潭渾濁的水。景致雖然不佳,但他們愛那一片荒煙蔓草的野趣,仍然玩得很開心。

20世紀70年代,梁實秋和發(fā)妻程季淑遷居美國,和小女兒梁文薔一起生活。女兒經(jīng)??吹剿麄兪譅恐?,就連坐在汽車后座時也是如此,儼然熱戀中的情侶。程季淑腿腳不靈便,上樓十分費勁,梁實秋便在后面推著妻子爬樓梯。有一次妻子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梁實秋戲謔地說:“黑熊,爬上去!”妻子回頭模仿熊的吼聲,做出撲咬人的樣子。到了室內,程季淑便倒在丈夫懷中,梁實秋能聽見她的心臟在怦怦地跳。盡管已經(jīng)華發(fā)叢生,但妻子還是像初戀時那個不敢仰視他演戲的少女。

1974年,梁實秋和妻子去附近的市場購物,結果市場門前的一架梯子滑落,砸中了程季淑。梁實秋趕緊將老妻送到醫(yī)院,然而手術沒有成功。程季淑最后的一句話是:“治華(梁實秋本名),你不要著急!你要好好照料自己!”到了最后,她心里想的還是那個最愛的人。據(jù)說,生前她曾和梁實秋討論過“死”的問題,程季淑對梁實秋說,最好咱們一起死,嘴里喊著一、二、三,然后同時死去。他們還談到了來生,程季淑說:“下輩子咱們還在一起,但是你當女人,我來當男人?!绷汉荛_心地答應了。

老妻故去后,梁實秋說:“我像一棵樹,突然一聲霹靂,電火殛毀了半劈的樹干,還剩下半株,有枝有葉,還活著,但是生意盡矣。兩個人手拉著手地走下山,一個突然倒下去,另一個只好踉踉蹌蹌地獨自繼續(xù)他的旅程!”梁實秋后來寫的《槐園夢憶》是一本悼亡之作,他借漢時人詩句說:

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瓊瑤。

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

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這是秦嘉寫給妻子的《贈婦詩》中最后六句。史載,秦嘉與妻子十分恩愛,形影不離。秦嘉到洛陽任職,妻子徐淑因生病未能一起去。后來,秦嘉在他鄉(xiāng)病逝,徐淑兄逼她改嫁。她“毀形不嫁,哀慟傷生”。梁實秋精于典籍,對這篇漢代典故了然于心,秦嘉的妻子名叫徐淑,與梁妻名同一字。老妻亡故,他于典籍中看到這篇作品,心同此理,便引來了。由此可見,他每凡讀書,對于老妻也是心中念念的。深情之人大抵如此,母親也好,妻子也好,凡是看到那個與親人名字相同的字眼,總覺得親近。

弗蘭茨·貝克勒在《向死而生》中說:“我們只有以死為代價,才能發(fā)現(xiàn)人、熱愛人”。梁實秋的悼亡之作,不能不說是一本自我發(fā)現(xiàn)的過程,他是一個作家,尤其是一個人在關于愛的問題上最有價值的品格。

20世紀80年代,小女兒梁文薔到北京,特別到中山公園父母約會的“四宜軒”拍照,寄給美國的父親。但梁實秋不滿意,叫她拍一張帶匾額的照片來??上В八囊塑帯钡呢翌~早已拆掉,豈止物是人非,實則是“人非物亦非”了。后來,長女梁文茜又拍了很多中山公園的照片,托人帶給父親。梁拿到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潸然淚下。

梁實秋在七十歲的時候,認識了小他28歲的影星韓菁清,一見鐘情,開始了他的第二春。當時,他的學生和朋友們幾乎無一人贊同,皆認為韓菁清會“吃”了他,他在情書中對韓說:“不要說懸崖,就是火山口,我們也只好擁抱著跳下去?!绷号c韓菁清結婚后,再次點燃了他的學術熱情,他重新執(zhí)筆,完成了《英國文學史》和《英國文學選》。對于晚年的愛情,梁實秋曾說:“我只是一個凡人——我有的是感情,除了感情以外我一無所有。我不想成佛!我不想成圣賢!我只想能永久永久和我的小娃(對韓菁清的昵稱——筆者注)相愛。人在愛中即是成仙成佛成圣賢!”

無論是程季淑,還是韓菁清,都與梁實秋相偕成趣,琴瑟和鳴。一方面源于這兩位女性對他的愛,另一方面也源于梁實秋的用情至真。我們回頭來看本文開始時談及的話題,新月派作家的婚戀對作家的創(chuàng)作有獨特意義,這在梁實秋身上十分明顯。新月派作家后來大多成為學養(yǎng)深厚的學者,不論是赴臺者還是留在大陸者,都把學術作為生命的主攻方向,文學性創(chuàng)作不再是“主流”,如孫大雨、陳夢家,包括以文學著稱的沈從文。而左翼作家則繼續(xù)沿著政治需求的路線創(chuàng)作,最后淹沒在一片政治漩渦中。

在梁實秋的一生中,女性的影響是如此明顯。我們以新月派的另一個人物徐志摩來對比,同樣發(fā)現(xiàn)一種影響。從客觀的角度來說,梁氏的用情專一和徐氏的用情不專在生命的軌跡和成就上都造成不同的結果。不過,學者的感情和詩人的感情,別之于霄壤,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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