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fēng)拂面
阿成
草根飯店
安豐飯店是一家小飯店,和老爸的家隔著一條街。在這條街上類似的小飯店很多,什么火鍋、面條、水餃、包子、大眾熘炒,等等,就是為草根層服務(wù)的。平常在這里吃飯的都是在附近打工的各種各樣的手藝人,包括出租車司機(jī)、進(jìn)城運菜的農(nóng)民,偶爾也有趕不上飯時了,在這里吃碗面條或水餃的附近住戶。這兒的服務(wù)也是草根式的,非常近便,非常義氣,也非常實在。
我在臨出國之前,就常到這家小飯店去給老爸老媽訂餐,老爸老媽畢竟已經(jīng)退休多年,又身體多病,上下樓不方便了。加上老爺子當(dāng)科長的時候,那家伙,總是有飯局,咣嘰一聲退休了,這個程序便被徹底刪除了。然而,欲望仍在矣。所以我每次去的時候,都要在這家小飯店叫兩個菜,當(dāng)然是老干部喜歡吃的菜,一個是炸茄盒(我真鬧不明白老爹為什么這么喜歡這道菜,而且還喜歡在上面撒白糖吃。后來才明白,這是他從日本人那里繼承過來的)。再一菜是滑溜里脊。這也是老牌的菜品了,又軟,食材又好,沒法摻雜使假。所以我通常點這兩個菜,讓店家送上去,過道就是,三樓,方便。類似的勾當(dāng)在附近的居民中也經(jīng)常,特別是到了年節(jié),一家人長衣短褂的都回來了,忸怩,擰扯,不愿意做飯,就到小飯店訂餐,餐食直接送到餐客家里,吃完之后,翹著蘭花指打個電話,喂喂喂,讓服務(wù)員把盤子收回去。非常方便。這也是我們街坊鄰居的一個區(qū)域性的風(fēng)俗。
飯店的老板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廚師。他的手藝好,飯菜又精到,招人喜歡的是既干凈又衛(wèi)生,且童叟無欺。這里面除了職業(yè)操守之外,畢竟大都是鄰居。
老板一家就三口人,老伴兒加上他兒子。兒子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街坊鄰居都認(rèn)識他,整天在街上晃,也不是什么街溜子,也不是流氓歹徒,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屌絲,什么有價值的東西撂他嘴里,都變得一文不值,甚至是臭狗屁。你說,市委書記,他說,能怎么的?你說,百達(dá)翡麗。他說,怎么,一天能走出兩天的日子來呀?你說,這個女星賊漂亮。他說,生出的孩子就能當(dāng)總統(tǒng)???這些狗屁話雖然很狗屁,但細(xì)想也不無道理。
也可能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屌絲也能炒兩個菜,也會顛大勺,就是不愛干。他的老板爹對此也沒有辦法。他反過來還做他爹的思想工作。屌絲說,老爸,時代不同了,什么熘肉段兒、鍋包肉、漬菜粉兒,吃你這套菜的人都死差不多啦,現(xiàn)在全改成麥當(dāng)勞、披薩、奶汁肉餅了,知道不?我們這代人將來要吃的是這個,你們那代人不過是吃一種回憶,吃一種缺心眼兒,吃一種老僵尸。老板操起茶壺就要打他,他噌地就溜了,臨出門之前誠懇地說,老爸,你再好好想想,我說的是不是這么個道理。想好了,晚上你再削我也不遲。
老爹還真想了,覺得兒子說得有點兒道理,就咧嘴苦笑起來。然而,街坊鄰居,那些老顧客還是點這種菜。屌絲兒子心血來潮琢磨的那幾款新花樣,除了個別年輕人,根本沒人點。尤是逢年過節(jié),換句話說,逢年過節(jié)就是吃傳統(tǒng)菜,年是傳統(tǒng)的年,飯是傳統(tǒng)的飯,人是傳統(tǒng)的人。這樣的年在老板這一代人的眼里,才是名副其實的年。如果過大年,一家人坐在吊腿椅子上吃麥當(dāng)勞、披薩、奶汁肉餅,那這個世界就沒救了,中國也一點希望沒有了。文化是什么?是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靠。
我出國之前,決定到安豐飯店請老板喝兩盅。老板很奇怪很奇怪,說,爺們兒,要請我請你,我是開飯店的,還能讓你請我嗎?我說,不不不,我請你必有所求。他說,也是,老話說,禮下于人,必有所求??晌乙婚_小飯館兒的,能替你辦什么事呢?頂多就是炒倆菜,別的本事,沒了。我說,這就足夠了。老板立刻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可告訴你爺們兒,誰聘我也不去,我就喜歡我這小店兒。我說,想什么呢,沒人聘你。我要出國了,可能三年五載,也可能十年八年才能回來。我這一走,老爸老媽就沒人照顧了。我也不是求你照顧他們,就是每個星期天,您給他們送上兩個菜去,一個炸茄盒,一個滑溜里脊,兩碗大米飯,再整碗熱乎乎的雞蛋柿子湯,完了。錢,我事先打到你的賬號上。老板說,這還算是個事兒???沒問題,包我身上了。
跟老板定妥了之后,我就扮成一個紳士的樣子出國了。
頭幾年往家打電話,老爸老媽說,飯店老板按時按點給我們送飯,逢年過節(jié)還給加兩個不要錢的菜,挺好的。我一聽,樂了。說實在的,人活一輩子不就是想吃點喝點嗎。奮斗是為什么?就是為了吃點喝點兒。
話分兩頭。飯店這頭在我走后的第三年春上,一天大清早,老板使勁一推門,魔術(shù)一樣,人軟了,不行了。兒子毛了,立刻送醫(yī)院搶救。臨終前,老板交代完了后事,說,還有一件事,別忘了每個星期天給對面老王家送菜送飯,湯一定要熱乎乎的。兒子不滿了,說,還扯呢,你都快死了知道不?說點重要的,存款吶,古玩吶,都秘在哪兒啦?這才是主要的。他爹苦笑著對兒子說,記得我那雙氈疙瘩嗎?兒子說,不就是我?guī)状我?,你不讓撇的那雙嗎?老板說,銀行存單都在那里呢,鞋墊下面,用塑料紙包著。兒子一聽,驚出一身冷汗:圣母瑪麗亞,那可是自己幾次要扔的東西呀。
別看老板的兒子是個屌絲,但爹一死,就再也不說屌絲的祖師爺是阿Q的話了。憑著氈疙瘩里老爹留下的那幾張存單,對小飯店進(jìn)行了徹底的改造,還盤下了樓上的那家,分上下兩層,重新請了廚師。出人意料的是,依舊是大眾熘炒。一街人都嘖嘖稱奇,說,瞅見沒,爹一死,小子出息了。但對我而言,我爹的那倆菜,洗心革面的屌絲照例按照他老爹的遺囑一次不落地送上去??墒俏胰嗽诤M饽?,不知道老板駕鶴西去之后,他的銀行卡號取消了,匯款匯不過去了,座機(jī)的電話號也換了,沒招了。
八年后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老爸老媽雙雙過世了,得到為革命操了一輩心的老同志墳上磕個頭,說點批評他們的話。
之后,我決定去街對過的安豐飯店去給老板問個安。真沒想到老板已經(jīng)去世了,老板的兒子已經(jīng)是新老板了。我倆坐在卡座上喝茶。
老板兒子奇怪地問我,你老爸老媽和我老爸啥關(guān)系?
我說,沒關(guān)系。就是我臨走之前托付你爹每周給他們送兩個菜上去,我把錢打到你爸的卡里,后來就打不進(jìn)去了,才停的。
小老板說,靠,原來你是付款的呀?我還以為我爸玩贈送呢。兄弟,我可是一次也沒差地送啊。
我說,沒問題,差多少錢我都給你。
小老板一揮手說,扯是不?就算我替你孝敬你爹啦。行不?
我說,那我以茶代酒敬你爹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