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陳大雨之所以沖動地喝下這一瓶莫名其妙的藥水,排除他對日常生活的厭倦和逃避,很大程度上還是為了一個杜梅之外的女人。當然這個女人,陳大雨從來沒有見過面,他和她只是在網(wǎng)上偶然認識的,在陳大雨喝下這瓶藥水之前,他們之間的交往僅限于用鍵盤交流,他們通過一根纖細的網(wǎng)線,在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中,逐漸了解了對方的生活狀態(tài)。這個叫李涵的女人來自南方的某個城市,陳大雨除了對李涵的了解,對她所在的那個城市一無所知。當然他沒有過多地關(guān)心這些,他只是在乎他們之間暢快淋漓的傾訴和小心謹慎的探詢。
當初陳大雨在網(wǎng)上聊天,純粹是出于打發(fā)無聊的平淡時光,直到認識了這個言語輕快、用詞別致的李涵,陳大雨覺得一下子找到了久違的快樂。他們第一次聊天時,面對陳大雨小心翼翼的詢問,李涵總是以“嘻嘻”兩個字作為回答,這兩個字讓坐在電腦前的陳大雨輕松起來,他仿佛能看到對方齜牙竊笑的可愛神情。陳大雨判斷出她是一個年輕的、性格開朗的女子,這種判斷拉近了陳大雨和李涵之間交流的距離。有很長一段時間,陳大雨把李涵當成了他年輕時期鄰家的小妹妹,盡管在現(xiàn)實生活里,陳大雨沒有這么一個鄰家小妹,可這種認知正是陳大雨渴望出現(xiàn)的,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可愛的鄰家小妹,陳大雨會用心細致地呵護她。
隨著他們長時間的交流,李涵說,我覺得你是一個誠實的男人,你給了我安全的感覺。正是由于對陳大雨的這種感覺,在一次深夜的暢談中,李涵告訴了陳大雨她真實的生活狀況。李涵老家在內(nèi)地的一個小城市,為了體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達到自己規(guī)劃中的理想生活,她在讀完碩士以后,去了南方的一家外企,在辦公室里做文員,待遇不算低,工作環(huán)境也不錯。既然都說到知根知底的地步了,陳大雨也不再隱瞞自己的生活狀況,彼此交流少了保留,交流的話題也就廣闊了,開始從相互調(diào)侃閑聊,涉及天氣變化,文學地理,生活里的得意與無常。陳大雨平日愛看雜書,看得多了,琢磨出了一些個人對生活的見解,說不上是故意對李涵顯擺自己的博學和個性,大多時候,是李涵發(fā)問,陳大雨回答,觀點清晰,看法獨特,惹得李涵吁嘆不已,都說四十男人一朵花,魅力四溢,招蜂惹蝶,看來這話還是有些道理。不知不覺地,陳大雨感受到了李涵對自己的欣賞,他開始對李涵說一些善意的打擊,說李涵白白讀完了碩士,為人處世還是一汪清水般單純,真是典型的高學歷低智能。大多時候,面對陳大雨的這些話,李涵依舊嘻嘻一笑,躲避過去罷了。一直到他們的話題不自覺地涉及所謂愛情,相互的討論才變得主動而熱烈。
李涵問他,現(xiàn)在網(wǎng)上流傳這么一句話,愛情就是厭倦到終老,或者懷念到哭泣,你怎么看待這句話?
陳大雨的愛情觀點陳舊而且還有些迂腐,他擺出一副大哥的語氣說,我覺得愛情就是相互包容理解,相濡以沫,能做到古人說的相敬如賓當然最好。
李涵對陳大雨的話表示不屑,說,陳大哥不怕你笑話,我理想中的愛人,必須在認識我之前,在感情和身體始終是一片空白,一直在忠貞不渝地等待我,我就是他的初戀,我不能容忍我愛的人在認識我以前,有過感情創(chuàng)傷,哪怕是半點污痕,我也不能容忍。
陳大雨笑了,說,你這么苛刻地要求對方,那么你呢?你在此前是不是也是空白無瑕?
李涵沉悶半晌才說,我不是,我曾經(jīng)在讀大學的時候,愛過一個男同學,愛得刻骨銘心,如今緣分散去,又傷到了骨子里。直到現(xiàn)在還不能自愈。
陳大雨問,你們?yōu)槭裁瓷⒘耍?/p>
李涵說,當然是很惡俗的原因,因為他愛我的時候又愛上了別人。后來他求我,哭著求我,甚至給我下跪,我始終沒有給自己一個原諒他的機會。所以我獨自就來到了南方工作。稍后李涵又說,在我眼里,愛情就像一塊石頭,我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等著我用我的血和淚沖洗它。
陳大雨聽著這番話,老大會兒沒再吱聲,他明白了李涵是一個追求完美的女人。對待愛情,她身上有著張愛玲似的凄婉和決絕。那一刻的陳大雨確實是被李涵的這種氣質(zhì)打動了,他覺得他簡直對這種氣質(zhì)著迷了。陳大雨猶豫著嘆氣對李涵說,你是一個可愛的女子,可愛得晶瑩剔透,如果我的年齡倒退十年,我會去找你,用心疼你,呵護你,哪怕是疼你一天也好啊。
李涵老大會兒沒反應,陳大雨以為她生氣了,慌忙問她,怎么了?如果我說錯了話,我道歉!
李涵沉悶了片刻,陳大雨看到她打出了一句話:我在流淚。
陳大雨說,對不起,李涵。
李涵說,謝謝你這句話,陳大哥。
自從李涵流著淚對陳大雨說謝謝,陳大雨的內(nèi)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抓了一把,就像一個被抓破皮的果子,說不出的滋味浸泡得心里疼。那時陳大雨就想,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去看看李涵,哪怕是看一眼,遠遠地看一眼,不說話也行。這種愿望已經(jīng)扎根在他心里,悄悄地卻是不可抑制地瘋長。陳大雨覺得,他應該去看李涵,這是他對李涵的責任,是自己的承諾,也是自己應該履行的內(nèi)心義務。
后來陳大雨不止一次對李涵說,真的,如果倒退十年,我真想去看你。
李涵笑著說,如果真能倒退十年,我希望你不要來,說實話,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