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干將莫邪

（晉）干寶

楚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1］，三年乃成。王怒，欲殺之。劍有雌雄［2］。其妻重身當(dāng)產(chǎn)［3］。夫語妻曰：“吾為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殺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庇谑羌磳⒋苿ν姵酢Ｍ醮笈?，使相之［4］：劍有二，一雄一雌，雌來雄不來。王怒，即殺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壯，乃問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殺之。去時囑我：‘語汝子：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庇谑?，子出戶南望，不見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5］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劍。日夜思欲報楚王［6］。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7］。兒聞之，亡去［8］，入山行歌［9］?？陀蟹暾?，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笨驮唬骸奥勍踬徸宇^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為子報之?！眱涸唬骸靶疑?！”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10］。客曰：“不負子也?！庇谑鞘似停?1］。

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dāng)于湯鑊［12］煮之?！蓖跞缙溲裕箢^，三日三夕不爛；頭踔出［13］湯中，瞋目［14］大怒?？驮唬骸按藘侯^不爛，愿王自往臨視之，是必爛也。”王即臨之?？鸵詣M［15］王，王頭隨墮湯中?？鸵嘧詳M己頭，頭復(fù)墮湯中。三首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縣［16］界。

（見《搜神記》）

〔1〕楚：戰(zhàn)國時楚國。干將、莫邪（ｙé爺）：這里是指春秋時作劍的夫婦?；蛘f吳人。〔2〕劍有雌雄：古人根據(jù)男尊女卑的社會現(xiàn)象，以為劍也有雌雄之別，而且雄劍必然比雌劍高明?！?〕重（ｃｈóｎɡ蟲）身：指懷孕。當(dāng)產(chǎn)：即將分娩?！?〕使相之：派人看劍。〔5〕低：應(yīng)為砥，柱腳石?！?〕報楚王：找楚王報仇。〔7〕購之千金：懸賞千金購他的頭。〔8〕亡去：逃走。〔9〕行歌：邊走邊哭。〔10〕立僵：站著不倒。〔11〕仆：倒?！?2〕湯鑊（ｈｕò禍）：湯鍋子。古時指沒有腳的鼎，即今天的鍋子。〔13〕踔（ｃｈｕō戳，）出：跳出。〔14〕瞋（ｃｈēｎ郴）目：瞪著眼睛?！?5〕擬：比量。這里指用劍砍楚王的脖子?！?6〕汝南北宜春縣：在今河南境內(nèi)。

本篇揭露了楚王的貪暴，表達了下層人民舍生取義、誓死報仇的崇高品質(zhì)。故事構(gòu)思頗奇特：赤比報殺父之仇不是靠自己之力，而是犧牲自己，以頭授“客”去完成；“客”代赤比報仇成功，但也不得不犧牲自己。這里的象征意義似乎是：反抗殘暴的統(tǒng)治必須準(zhǔn)備作出巨大的犧牲。小說的幻想也很奇特：赤比的頭在湯鍋里煮三日三夜不爛，還能浮出水面瞋目大怒，一旦王頭落下，即爛而不可分，這與赤比自刎后尸體不仆、待“客”保證之后才倒下一樣，顯示了浪漫主義手法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