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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鐃歌《石留》句讀、箋注與本事考論

漢代文學與文化研究 作者:趙敏俐 著


漢鐃歌《石留》句讀、箋注與本事考論

劉 剛

漢之鐃歌十八曲自《宋書·樂志》著錄以來,就被認為難于句讀,不可通解。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引《古今樂錄》曰:“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字多訛誤?!?span >23明胡應麟亦云:“鐃歌詞句難解,多由脫誤致然?!?span >24而其中第十八曲《石留》尤為難讀,近人孔德總述清以來《石留》之解讀實況時說:“陳祚明曰:‘都不可解。后之擬者,以水流去而石留不動,比臣節(jié)?!f述祖曰:‘有其聲,而詞失傳。’陳沆曰:‘聲辭久淆,不可復詁?!掳福捍饲鷰撞荒芫渥x,如何可作解?只能闕疑?!?span >25聞一多作《樂府詩箋》,于此曲亦未箋一字。近來,筆者研讀《石留》,受秦漢讖緯歌詩啟發(fā),頗感曲中語多隱諱,而諸多隱諱又都與漢開國功臣韓信有關,茲撰寫成文,以求教于方家。

句 讀

《石留》乃樂府歌詩,需配樂而演唱,故其句讀必先求之于聲韻,以其韻斷之,再以其語言之邏輯停頓為證。曲字注音,依據(jù)唐作藩《上古音手冊》比對標識;曲韻韻例,依據(jù)王力《詩經韻讀》《楚辭韻讀》之研究成果,標注韻腳。至于語言之邏輯停頓分析,研究時與韻腳分析同步互證,至于文字敘述只好留于下節(jié)“箋注”中說明?!妒簟肪渥x如下:


石留涼陽涼(陽韻),石水流為沙,錫以微、河為香(陽韻),向始冷將風陽(陽韻)。北逝肯無(魚韻),敢與于楊(陽韻,魚陽通韻)。心邪(魚韻),懷蘭志金,安薄北方(陽韻,魚陽通韻)?開留離蘭(元韻,陽元合韻)!


此曲用韻較密,十句凡八韻,即:涼,陽韻來紐平聲;香,陽韻曉紐平聲;陽,陽韻喻紐平聲;無,魚韻明紐平聲;楊,陽韻喻紐平聲;邪,魚韻邪紐平聲;方,陽韻幫紐平聲;蘭,元韻來紐平聲。其中用韻以陽部韻為主,間有兩個魚部韻和一個元部韻。魚、元兩韻,按照王力擬音與其總結的對轉和旁轉等規(guī)律,魚韻上古韻母為“ɑ”,陽韻上古韻母為“ɑng”,屬于陰陽對轉的通韻,元韻上古韻母為“ɑn”,與陽韻“ɑng”,屬于元音相同、韻尾相近而不符合對轉規(guī)律的合韻??傆^此曲之韻,完全符合秦漢時期的用韻規(guī)律。至于其韻韻例,既不是句句韻,也不屬于偶句韻,用韻有欠整齊,這當是樂府歌詩用韻比之《詩經》、楚辭更為自由的特殊表現(xiàn),與《詩經》中特殊篇什的韻腳位置也相吻合。據(jù)此,我們對此曲的句讀首先有了“以韻為斷”的學理根據(jù)。

箋 注

關于此曲的句讀,有了“以韻為斷”的基礎,還不夠,還必須得到曲中用語的語言邏輯停頓的驗證。關于漢鐃歌的訓詁,前人頗存誤區(qū):(一)以為漢鐃歌“樂人傳習,口相師祖,所務者聲,不先訓以義”26,故以聲相求,過度地以通假為訓;(二)以為漢鐃歌“聲、辭、艷相雜”27,故于不可解處,則一味地以聲詞作解;(三)以為漢鐃歌“曲字多訛誤”28,故每遇難解字,則專于校勘,以改字為訓。識通假、辨聲詞、校勘訛誤,并不違背訓詁原則,但絕不可拘泥,若拘泥甚或無原則地濫用,不但無益于訓詁解讀,而且會導致“詩無定解”的無理現(xiàn)象。因此,我們遵循的訓詁原則是:以著錄漢鐃歌的祖本《宋書·樂志》為底本,以《樂府詩集》等轉錄本為校本,若祖本字詞可解,絕不求之于通假,或改字為訓,亦不輕采古人“一作”之校語;至于必以通假、校改為訓方通者,則謹慎為之,依證立言,以求穩(wěn)妥。至于所謂“聲辭相雜”之說,本為前人懸測之語,據(jù)筆者對漢鐃歌十八曲的研究,漢之樂府歌詩除巾舞歌辭外,似無有記聲詞者,故不以為法。

石留涼陽涼:石留,此二字化用漢之熟語?!墩f苑·說叢》:“孝于父母,信于交友,十步之澤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草木秋死,松柏獨在;水浮萬物,玉石留止?!?span >29“石留”一語當從此化出,用以比喻即孝且信、名留于世的人物。涼陽涼:前一“涼”通“兩”,或原本應作“兩”字,因與后一“涼”字雙聲疊韻而誤寫成后一“涼”字,甚或有意而為之,以造成隱秘效果。陽涼:古關隘名?!端问?span >·地理志》靈石縣下本注:“中。有陽涼南關、陽涼北關。”30《山西通志·關隘》:“宋《地理志》:‘靈石有陽涼南關、陽涼北關?!睹饕唤y(tǒng)志》:‘關在縣南二十里,汾水西。其地燥亢,視冷泉(關隘名)迤北差煖,故名。’”31《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五冊《北宋·河東路》標示,陽涼北關在靈石縣北位于雀鼠谷(古亦名冠爵谷)北口,陽涼南關在靈石縣南位于雀鼠谷南口?!睹饕唤y(tǒng)志》所說的陽涼關的地理位置僅是指陽涼南關,而因陽涼北關明代已稱為冷泉關,故不再言說。陽涼北關的地理位置當在今山西省靈石與介休之間。關于雀鼠谷,《水經注·汾水》已有記載,其于“冠爵津”下注曰:“汾津名也,在界休縣之西南,俗謂之雀鼠谷,數(shù)十里間道險隘,水左右悉結偏梁閣道,累石就路,縈帶巖側,或去水一丈,或高五六尺,上戴山阜,下臨絕澗,俗謂之魯般橋。蓋通古之津隘矣,亦在今之地險也?!?span >32記載中,說魯般橋“通古之津隘”,就是說其貫通雀鼠谷北口的陽涼北關和雀鼠谷南口的陽涼南關,而“古之津隘”還在,“在今之地險也”,這就透露了陽涼北關與陽涼南關被廢棄的原因是“地險”,秦末楚漢戰(zhàn)爭結束后,這兩個關隘已失去其作為軍事要塞而存在的意義,人們自然會開辟新的更易于通行的津渡。只惜《水經注》沒有將這兩個古關隘的名稱記錄下來。然北宋時期,宋河東路與遼西京道長期軍事對峙,特別在北宋后期,金兵南下進犯中原,曾用“鎖城法”圍太原二百六十天,企圖以太原為跳板進一步南侵,于是太原以南的雀鼠谷作為由燕代進入關中、中原的主要通道,其要塞價值又凸顯出來,因而北、南陽涼關又被恢復,且載入史冊。據(jù)史念海繪制的《戰(zhàn)國時代經濟都會圖》標示,沿汾水的古道是戰(zhàn)國時由關中經魏、趙至燕的主要通道,而雀鼠谷正是這條道路上的天險,可知《水經注》所記的“古之津隘”,古當有之。楚漢交戰(zhàn)時,韓信在這一帶殲滅了夏說之軍?!稘h書·曹參傳》:“從韓信擊趙相(此稱為夏說先前之職)夏說軍于鄔東,大破之,斬夏說?!?span >33 “鄔”,漢縣名,在今山西介休北,亦即陽涼北關之北。《山西通志》卷九《靈石縣》:“韓侯嶺在南二十里,汾河東,相傳葬淮陰侯首于嶺。靈石有韓信嶺,志傳多訛。按:《漢書》曹參從韓信擊趙相國夏說軍于鄔東,大破之。信下井陘,而令參還圍趙別將,軍于鄔城,戚將軍出走,追斬之。鄔城即古鄔城泊,蘇林曰:‘鄔,太原縣。’今介休地,介休南即靈石。是必夏說嘗阻雀鼠谷之險,而信據(jù)嶺以扼其要,乃克破之于鄔城東耳?!?span >34韓信嶺,一名高壁嶺,地理位置與南、北陽涼關參照,大約正處于二者中間,但并不在一南一北陽涼關所扼守的汾水峽谷雀鼠谷中,而在其東,靈石縣之正南。由于古之陽涼關有南北兩座,故可知前“涼”字為“兩”字之借字。此句字面的意思是,玉石留止在南北兩座陽涼關上,而隱層次則暗示此處留有韓信的事跡與遺跡。

石水流為沙:此句意為,“石留”被水流沖刷變成了泥沙,有寓指韓信后來被誣以“謀反”而貶以虛爵淮陰侯、由玉石而變成泥沙之命意?!妒酚?span >·陳丞相世家》載,“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于是高祖用陳平計,誘捕韓信,“即執(zhí)縛之,載后車,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垲欀^信曰:‘若毋聲,而反明矣’”。高祖后悉知韓信謀反事不實,“還至洛陽,赦信,以為淮陰侯”。35此句承上句轉折為說,意為于“涼(兩)陽涼”立下戰(zhàn)功的韓信,并未被尊為開國功臣,而是被視為劉氏王朝家天下的絆腳石,以致毀之為泥沙。《漢書·五行志》:“玉化為石,貴將為賤也?!?span >36此又言“流為沙”,則極賤之也。

錫以微、河為香:錫,通“賜”,古為通例。微,《說文》:“微,隱行也?!薄稜栄拧罚骸隘?、幽、隱、匿、蔽、竄,微也?!惫弊ⅲ骸拔ⅲ^逃藏也?!薄板a以微”意為,韓信雖被高祖“恩賜”赦罪,但從此而有意隱居。《史記·淮陰侯列傳》載:“(高祖)至洛陽,赦信罪,以為淮陰侯。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37河,此指秦漢之際的兩河地區(qū)。韓信在兩河地區(qū)特別是在河東一帶屢建戰(zhàn)功?!痘搓幒盍袀鳌份d蒯通說韓信之言:“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此所謂功無二于天下。”38語中“虜魏王,禽夏說,下井陘”均在河東。香:此為名詞,猶言香草。將德惠于人之人喻為香草,屈原《離騷》早有其法,漢人仍習用不改,上引《說苑》“孝于父母,信于交友,十步之澤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39語,是其證。“河為香”是說兩河地區(qū)因為韓信之戰(zhàn)功卓著,平定一方,而被喻之為猶如香草的美德之人。此句與前句亦為轉折關系,意為韓信在朝中雖遭貶謫而不得不隱退賦閑,但在河東地區(qū)卻傳頌著他的美名。

向始冷將風陽:向始,追述以往、當初的時間副詞。,今所見古之字典辭書無此字,《古詩紀》校作谿,不知所據(jù),或因二字聲旁相同而“改字為訓”。徐仲舒主編《漢語大字典》據(jù)馮惟《古詩紀》說“同谿”,亦未能詳考。,從禾,奚聲;谿,從谷,奚聲。二字雖聲旁相同,但形旁所主之義“風馬牛不相及”,《說文》:“禾,嘉谷(穀)也……從木,象其穗?!?span >40“谷,泉出通川為谷?!?span >41按照訓詁原理,只可看作通假,不可視為異體。疑即“稀”字,二字為形旁相同而聲旁是音同形不同的異體字。奚,支韻匣紐平聲;希,微韻曉紐平聲。兩個“聲旁”合韻鄰紐同調,讀音相近?!墩f文》:“稀,疏也。”若此,“冷”當解為疏遠與冷落,指韓信歸漢之初曾一度被漢王與漢軍將領所疏遠、冷落?!妒酚?span >·淮陰侯傳》:“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信度(蕭)何等已數(shù)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span >42將,動詞,意為拜將。風陽,《漢書·天文志》:“巽在東南為風。風,陽中之陰,大臣之象也?!?span >43此句以陰陽家“風陽”之象指代拜為大將軍的韓信。此句是追述韓信歸漢之初曾一度遭受冷遇,后來得到蕭何力薦,才被拜為大將軍事。《漢書·高帝紀》:“于是漢王齊戒設壇場,拜信為大將軍?!?span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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