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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為魚而哭

中國當(dāng)代文學(xué)經(jīng)典必讀:2009中篇小說卷 作者:吳義勤 編


六、為魚而哭

米加珍和楊小北的婚姻生活以艱澀開始,漸進平淡。雖然流血帶傷,但兩個人的心里都很清楚,那些事情業(yè)已過去,重要的是自己的現(xiàn)在和未來。他們心照不宣,一起努力地修復(fù)這道深深的傷口。

楊小北依然騎著摩托上班,只是車后永遠(yuǎn)都坐著同一間辦公室的楊太太米加珍。每次過橋,米加珍都會緊張地抓著他的腰,而楊小北但逢到此,亦會心有余悸,情不自禁放慢速度,仿佛擔(dān)心新橋再一次坍塌。

有一天黃昏,陽光斜照在窗前,淡黃色的,給屋里添了些暖意。楊小北和米加珍坐在沙發(fā)上,一邊翻閱報紙雜志,一邊聊起這感受。楊小北說,其實我知道白水橋絕不會再垮,可是我就是條件反射。這已經(jīng)由不得我自己了。米加珍說,我也是呀。每次一到那里,心就狂跳,我跟自己說,都過去了,沒事了,可它還是不聽。我還問過馬元凱有沒有這樣,按說他也應(yīng)該有障礙的。馬元凱卻說他沒有,還說我們是做賊心虛。這家伙,真是混賬。

楊小北的心驀然就陰了下來,仿佛馬元凱的話是一陣風(fēng),這風(fēng)刮過來一大片濃云,呼啦啦就遮蔽了他的心空。米加珍見楊小北的臉色變得陰沉,忙說,你不要理睬他,他那張嘴一貫就是這樣損。楊小北淡淡一笑,說我不理睬他,他就不存在嗎?

兩人本來聊得很好,因為馬元凱的話,氣氛變了味,聊不下去了。天黑下來,太陽落山,暖意也消失。頭上的節(jié)能燈,照得滿屋通亮,熾白的光下,兩個人的臉色都白得慘然。

楊小北滿心蕭瑟,便不再多言。電視劇開始了,古裝戲,皇帝和佳人的愛情故事,一屏幕都是眼淚。兩人都在看,但其實誰都沒看進。回腸蕩氣的劇情變得索然無味。米加珍想,不是很大度的嗎?怎么這么小氣了?而楊小北則想,這話就算馬元凱說了,你又何必這時候說出口?兩個人都把事情放在心里想,卻都沒有講出來。電視劇演完了,楊小北說,算了,睡覺吧。米加珍也說,好吧,睡覺吧。

夏天到來的時候,白水河更黑了。風(fēng)一吹,揚起陣陣惡臭。走近河邊,氣味更是刺鼻。米加珍的外公有一天外出迷路,走到那里,一個人坐在河邊痛哭流涕。河邊的樹正在慢慢死去,只有青草生命頑劣,倒還碧綠著。米加珍的外公哭道,這是白水河呀,怎么可以這么臭呢?我的魚呢?都臭死了嗎?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一個路人以為老頭要尋死,打了報警電話。結(jié)果過來兩個警察,問米加珍的外公為何而哭。米加珍的外公說,水好臭哩。我在這里打過魚,現(xiàn)在魚都被臭死了。我哭魚。警察笑了,說你打魚回家,把魚吃掉了,那時你有沒有哭?外公說,魚喜歡我。我抓它時,它活蹦亂跳。魚不喜歡被臭死。兩個警察越聽越想笑,知這老頭腦子有些不清楚,便問他住在哪里。米加珍的外公根本不睬他們,卻還是哭,又說魚兒好可憐,都被臭死了,怎么辦呢?兩個警察問不清米加珍的外公住在何處,便只好將他帶到派出所。

在派出所,米加珍的外公依然不停地哭泣。他哭白水河不清了,又哭它太臭,最后還是哭魚,說白水河沒有魚,怎么叫白水河。哭得整個派出所的警察都發(fā)笑,所長忙不迭地派出幾個人查找他的家屬。好容易電話問到米加珍那里,米加珍嚇了一跳,丟下手上的活兒,連忙趕去派出所。楊小北那天出差去了荊州,公司便讓馬元凱開車送米加珍過去。米加珍的外公見到米加珍,立即忘記了白水河的魚。他拉著米加珍的手興高采烈地對警察說,這個丫頭我認(rèn)識,她是我的寶貝。然后他看了看馬元凱說,你是漢漢?你回來了?說罷又對警察說,這是我的外孫女婿,叫漢漢,也是我的寶貝。馬元凱忙說,外公,我是馬元凱。米加珍的外公又說,哦,原來我們珍珍嫁給你了呀。也好也好。你爸媽都是我車間的。米加珍制止了他的話,對警察說,他有病,就只會亂講話。警察說,我們知道。說罷便把米加珍的外公哭魚的事講述了一遍。米加珍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流了眼淚。警察說,老人家心地很善良。不過,對這樣的老年癡呆癥患者,你們要注意,一是不能讓他單獨出門,二是要在他的衣服上縫上家庭住址和電話,萬一丟失,也好送回去。米加珍一一點頭答應(yīng)。

回家的路上,米加珍的外公不停地對馬元凱說,你有汽車啊。是給我們家珍珍買的嗎?珍珍你好福氣。米加珍扯了一下外公說不是的,是元凱自己的車。我沒有這個福氣。米加珍的外公說,元凱是你男人,他的車還不是你的車?米加珍又扯了下外公說外公,我的男人是楊小北。你不要亂講好不好?米加珍的外公茫然地四下張望,說楊小北是誰?我認(rèn)不認(rèn)識他呀?

開著車的馬元凱便哈哈大笑,說外公真是好眼力。米加珍的外公也高興地跟著他一起笑。米加珍氣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

那天也是巧,一個記者去派出所辦戶口,聽說有個老頭兒為白水河的魚痛哭不已,便跑過去看熱鬧。米加珍的外公的眼淚突然讓他感動。于是他跑了幾天調(diào)查,寫了一篇關(guān)于白水河污染的調(diào)查報告。文章登上了報紙,米加珍的外公哭魚的事成為文章的引子,報上甚至還配發(fā)了米加珍的外公抹眼淚的照片。市里領(lǐng)導(dǎo)看到報紙,心情沉痛,開會說不能讓我們的老人為河里的魚流眼淚,一定要治理白水河。

文章發(fā)表時,米加珍的外公已經(jīng)回家大半個月,他早就忘記了這件事。突然有一天,隔壁左右的人都來看望他。米加珍的外婆也莫名其妙。一問才曉得,米加珍的外公糊里糊涂地哭一場,竟哭上了報紙。

領(lǐng)導(dǎo)開腔說了話,事情就會辦得迅速。至于怎么辦或是如何辦得更合理,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辦就行。這時候的執(zhí)行者通常都沒理智。治理白水河立即開始了行動。先是關(guān)閉了印刷廠,斷絕污水源,然后河兩岸的排污孔一一被堵塞。最后,開始在河邊植樹種草,說是要把這里的河岸變得像花園。

印刷廠的地皮賣給了一個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開發(fā)商很快圈地修墻,圍墻上畫了一個有著小橋流水的豪華居民小區(qū),周邊一大片雜亂的住房都被圈進小區(qū)的版圖。轉(zhuǎn)眼之間,在此地住了幾十年的居民全都面臨搬遷的局面。先前大家還興高采烈,但獲悉搬遷補償費奇低之后,興高采烈便換成了義憤填膺。有一伙人暗中呼吁居民聯(lián)合起來抗拒搬遷,待真要出頭組織時,卻連呼吁者都退縮在后。槍打出頭鳥,早有古訓(xùn)這么說過,明白者誰又愿意挨這一槍呢?更多的居民都是老實巴交之人,見官就怕見強就讓地過了一輩子。可為一根針與鄰居天翻地覆地吵架,卻不敢為一幢房跟來勢兇猛的開發(fā)商頂撞。架不住各種人士的層層動員以及威逼利誘,縱是滿腹委屈,最后還是自認(rèn)倒霉為妙。

米加珍和楊小北租住的房東家也在搬遷之內(nèi)。房東有親戚在市里工作,便十分抗拒這樣的動遷。認(rèn)定開發(fā)商仗勢欺人,克扣補償款項,于是決意要當(dāng)釘子戶。房東欲拉楊小北一起行動,因為楊小北為結(jié)婚將這套租房進行了裝修,他本計劃在這里住上幾年,攢點錢再買一套自己的新房。孰料才過不足半年,便要另尋住處。雖然他的裝修花銷并沒多少,可只住半年,到底還是很吃虧。徜要再去尋房,再次裝修,也分外傷人腦筋。楊小北對此也惱火透頂,隨著房東一起破口大罵。罵完后回頭跟米加珍說,瞧瞧,這事竟然是外公惹出來的,好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似的。米加珍說,怎么可以怪外公呢?外公只是心疼白水河的魚罷了。楊小北說,可是外公多事干嗎?他這一鬧騰,害得多少人家雞犬不寧。

米加珍覺得楊小北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可是又還是覺得不悅,暗想,外公是個病人,你難道不知道?這一樣想,不悅感便又加重。

恰好那天馬元凱為行業(yè)設(shè)計評獎的事打電話給米加珍,電話里聽出米加珍心情不對,便問出了什么事。米加珍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楊小北抱怨外公的話說了出口。馬元凱說,放屁!怎么能怪外公?白水河的魚都死光了難道也是外公弄的?外公是個有大愛的人,所以才會為白水河的魚擔(dān)心。他楊小北就只會操心一點兒蠅頭小利。這種自私的人,我講都懶得講他。

馬元凱的話并沒有讓米加珍釋然,倒讓她的心情更加惡劣。米加珍說,馬元凱,楊小北是什么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根本不是那種自私自利的小人。馬元凱說,不自私?他要不自私,漢漢會死嗎?米加珍厲聲道,你太過分了,你怎么不說那橋是楊小北炸的?馬元凱說,好好好,你的老公你護著。我只護著漢漢,沒有他,你不曉得,我好寂寞。米加珍心軟了,說往后你別再講這種話。過去的事情我只想讓它過去。馬元凱說,我也愿意這么想。可是它過得去嗎?漢漢雖然化成了灰,可灰上面卻摞著一座墳。你能當(dāng)它不在?

這一天,米加珍都在想馬元凱的話。楊小北去武昌與客戶商討鐵節(jié)燈架的尺寸,下班后米加珍一個人回家。她慢慢走到白水河邊,河水依然黑如墨汁,臭氣從河面一直躥上岸。每天都有清除污穢的船在河上工作。據(jù)說再過一陣,河水便會漸漸返清。米加珍想,她和楊小北的婚姻,是相愛的兩個人的結(jié)合,不能讓過去的事情一直影響他們。他們兩人共有的那道傷,也須盡快痊愈。

米加珍過了河,心里的想法愈加堅定。她推開屋門,卻見楊小北正在忙碌,餐桌上擺著米加珍愛吃的菜。楊小北腰纏圍裙,說怎么回來這么晚?米加珍有些吃驚地看著他。楊小北笑道,感動了吧?米加珍怔了幾秒,才說,當(dāng)然感動。你怎么回來得這么早?我以為今晚會吃方便面哩。

楊小北走近她,拉著她的手,低聲說,對不起,我不該埋怨外公,外公是個病人,根本不關(guān)他的事。是我不理智。我錯了,我知道你對外公的感情,所以我抓緊時間,一分鐘也沒有休息,拼了命趕回來,好用實際行動認(rèn)錯。米加珍說,路這么遠(yuǎn),你這樣會太累。楊小北說,我不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累。

楊小北的一席話,令米加珍熱淚涔涔。米加珍說,我回來得晚,是因為我走到白水河,坐在那里想了許久。楊小北說,想些什么?他的神情有些緊張。

米加珍說,我想過了,不要跟房東一起鬧了,我們搬家吧,搬到河對岸去。楊小北驚異道,不想住這邊了?不是說一定要住在離外公外婆近的地方嗎?米加珍說,雖然是這樣,可是每天要過橋。一過橋,就仿佛有人在提示,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好像身上的傷口,夜里復(fù)原了,可早上過橋時,又讓它裂了開來。我不想讓這些傷心的往事干擾我的心情,我想讓那一切趕緊過去。

楊小北的心一下子激動起來,他緊緊擁住米加珍。這樣滿帶激情的擁抱自他們結(jié)婚后,幾乎再沒有過。楊小北想,這正是他深愛著的米加珍。通情達理的米加珍。深明大義的米加珍。米加珍伏在他的肩頭哭了起來。其實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哭,但除了眼淚,米加珍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表達她的心情。最后米加珍說,因為我愛你,所以我要好好珍惜我們的生活。楊小北亦哽咽道,我也這樣想。我們要趕緊忘掉那些事,不然,我們都會累得活不下去。

米加珍的外公外婆一百個不愿意米加珍住到河對岸去,外婆說,住在這邊,離外公外婆只幾步路,外公天天都可以看到你?,F(xiàn)在住遠(yuǎn)了,外公找你該怎么辦?但米加珍執(zhí)意要搬走。米加珍說,我會經(jīng)常過來看望外公外婆的,每個星期至少回來一次。米加珍的外公說,三次,要回來三次。外婆說,珍珍翅膀硬了,讓她自己去過吧。米加珍聽外婆這句話,鼻子酸酸的。但外婆的話是對的。

公司附近都是新修的小區(qū),楊小北很快找到他們所需要的房子,兩室一廳,面北朝南。房間的家具一應(yīng)俱全,他們幾乎不需添置什么,只要扛了被子過來,即可生活。也因為此,房租便比河對岸的民房要貴出許多。米加珍有些猶豫,擔(dān)心房租過高,生活壓力會太大。但楊小北堅定不移。楊小北說,這可以讓我更加努力賺錢,我保證絕不會因為房租貴而降低我們的生活質(zhì)量。

米加珍對楊小北的回答非常滿意。

他們在新房子里,像新婚一樣。這天沒有過橋,晚上突然覺得心里很松快。于是兩人都很興奮。楊小北提議早早洗澡上床,米加珍依允了。他們就像初談戀愛時那樣瘋狂,一直到彼此都筋疲力盡。楊小北撫著米加珍說,我感覺好像今天才結(jié)婚。米加珍說,真是的,我剛才也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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