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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28日 下一站

在精神病院 作者:周芳 著


2016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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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多月,坐17路早班車的人稍稍多一點起來,多的是老人。持愛心免費乘車卡,去超市逛新鮮早市。

從槐蔭站口上來一個中年婦人。湊近司機操作臺,小聲問,是不是到那里?司機專心開著車,隨口問,哪里。婦人答那里,她的聲音壓得低且急。司機扭頭看了她一眼,馬上反應過來,是,那里。也是極快極低的回答。

中年婦人穿過過道,尋最后一排靠窗戶邊位置坐下。側(cè)了身,木然望著窗外,白色塑料袋擱在一旁。

這婦人應該是第一次探望病人,沒有經(jīng)驗。她所帶物件,沒有一件合格品。一件棗紅色絨線衛(wèi)衣,很漂亮,也很保暖,錯就錯在衣服上的帶子。帽子上兩根,衣服下擺兩根,日常裝扮中,便于造型美化。然而,在精神康復中心,這是大錯。帶子解下來,繞在自己或是別人脖子上,就成為兇器。婦人應該解下衣服上的帶子,同樣,她還要將那雙保暖鞋的帶子也解下來。(1)

想起那次夜班驚魂。躁郁癥患者張清正,又到了抑郁期,一直念叨“我這病好不了,好不了”。他不肯吃飯,鬧絕食行為。我們喂給他吃,他要么閉嘴不開,要么往我們臉上吐。我們就給他輸營養(yǎng)液,他左抓右抓,抓掉輸液管。又扎針,又被抓掉,如此三次,只好用約束帶綁住他的手腳。夜里一點鐘,輸完液,劉美美護士解他手腕上和膝蓋處的帶子,我解他腳踝處的,我解下后遞給劉美美。她數(shù)了數(shù),趕緊掀開被子,叫道,還有一根呢?我說,我都給你了。不對,應該是六根。我接過繩子,重新數(shù)。五根。帶子呢?張清正拉著他的苦瓜臉,若無其事看著我們,他手上腳上都沒帶子。劉美美一彎腰,猛地搬起他的左大腿,下面壓著第六根約束帶。

剛才劉美美解下手腕帶后,聽到隔壁303室房門被撞得地動山搖,肯定是“浪六”又犯病了,她跑出去一會。(“浪六”是癲癇導致精神障礙,家里沒有人管,街頭流浪,川城救助站收容后送進精神病院,是本科室收進的第六個流浪人。他說不完整自己的姓名、住址,只會啊啊啊,我們就給他編一個號,簡稱浪六,要是第七個流浪人,就簡稱浪七,依次推算,浪八浪九。)也就是這么一小會,張清正把約束帶藏了起來。

從張清正大腿下抽出約束帶,劉美美又數(shù)。五加一,六。劉美美數(shù)了三次。劉美美抓緊六根約束帶匆忙到配藥室,她一把拉開抽屜,清點另外備用的約束帶。數(shù)到第八根,劉美美問,八加六,十四?十四?哦,十四。我的腦袋也進了水,呆了三秒,反應過來,八加六,十四。我們兩人計算完這道個位數(shù)加法,劉美美低頭看抽屜旁標注的約束帶數(shù)量,十四根。

張清正事件處理完,喘息未定,忽見監(jiān)控屏幕上,305室的“浪五”床上有異樣。他的被子在一上一下起伏。我們趕緊跑進去,劉美美掀開被子。“浪五”正扯著他的毛衣。領(lǐng)口的線頭被扯出,毛線抽出了一大圈。編成繩,要么纏上自己的脖子,要么纏上別人的脖子。

經(jīng)歷那次夜班后,我對繩線一類東西特別敏感。我掃了一眼婦人的塑料袋,那里面還裝著幾罐飲料,又錯了。這是鋁制的利器。婦人進科室后,會有護士給她上安全課,將所帶危險物件一一排查。

趕早市的老人上車。一個爹爹一個婆婆,一人拿一個中百倉儲購物袋。老兩口議起大白菜價。爹爹說,五角錢一斤,比菜場便宜一角五分。每天都吃的東西,多買點。婆婆嗔他,柴多米多沒有日子多,你買一火車皮回去堆著。爹爹說,你算算賬啊,一斤便宜一角五,二十斤就便宜三塊錢,可以買三根油條。婆婆伸出中指食指和大拇指,仔細算賬。最后,老兩口決定買三十斤,如果提得動,就再多買五斤。

算賬間,又上來一位婆婆。緞青色棉襖,黑色褲子,棕色皮鞋。頭發(fā)挽成發(fā)髻,紋絲不亂。整個人清朗干練。她將一個竹籃抱在懷里。籃子里塞著棉絮,棉絮中放一保溫桶。她坐在一把獨椅上,低頭看籃。

正在算賬的婆婆叫了一聲,爹爹趕緊拉她的胳膊,沒拉住,一聲“王婆婆”已經(jīng)叫出口。

哦,李婆婆呀,好長時間沒看到了,你們……

我們……我們到超市買菜。

好哇好,像你們這個樣子,日子才過得好。

哪里,哪里。

孩子們過年都回來過吧?懷抱竹籃的王婆婆問。

大兒子要值班,回不了,媳婦和孫子回來過。小兒子全家去海南三亞過年,讓我們也去,我們沒去,過年不呆在家,往外面跑什么。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方式,管不了的。王婆婆說。

劉爹,你身體還好吧?王婆婆將籃子往懷里攏了攏,問道。

還好,還好,血壓也不高,腦血管也還好。你這是到……

到,那里。王婆婆一句話分成兩截,后一截說得極其含糊。

哦,哦。劉爹爹哦了兩聲,不知再怎么接下話去。話頭就停下來。王婆婆扭過頭,看著窗外。窗外的楊樹向后閃過。王婆婆的臉陰陰的。過了大約兩分鐘,王婆婆回過頭,笑著對李婆婆說,你喲,一個有福人,劉爹爹身體好,你少操一些心,前幾年我們住在一個小區(qū)時,你們家里大小事都是劉爹爹做。現(xiàn)在,我看還是劉爹爹做的多。

呵,呵。李婆婆笑,有點尷尬。她明白剛才老伴拉她胳膊的意思,可拉晚了。戳別人的傷心事真不是個滋味。即使是不小心戳到,也是讓別人難堪,自己也難堪。與王婆婆三年沒見,猛一見,想到問候親熱,就忘了那個顧忌。

三年前,一個血淋淋的“蘋果”驚駭了整個小區(qū)。一個人,提著另一個人血淋淋的頭,從小區(qū)東頭示眾到小區(qū)西頭,血滴了一路。

進到男二病區(qū)的第一天,我就找到了那個收割蘋果的人李鵬程。因為我愛卡夫卡,李鵬程也愛卡夫卡。

男二病區(qū)的陽臺上,陽光照著,兩個人并排坐著。一個在講,一個在聽,講講聽聽的,都是卡夫卡的前塵往事。聽者周芳,講者李鵬程。那時,李鵬程剛完成上級指派的監(jiān)視任務。

至于這位王婆婆,是李鵬程七十三歲的母親。這個星期,她懷里抱著胡蘿卜燉羊肉湯。


(1) 在精神康復中心,為保證安全的醫(yī)療環(huán)境,每個科室門前圖文并茂寫著“安全管理”溫馨提示。以下幾類物品被定性為“危險物品”,嚴禁攜帶進科室:第一類,繩類物品,包括繩線或具有繩線功能的各種替代品,如長筒絲襪、鞋帶、軟尺、皮帶、圍巾。第二類,銳器類物品,包括刀、剪子、縫針、剃須刀片、易碎玻璃材質(zhì)物品、編織針具等。第三類,易燃物品,包括打火機、火柴、酒類、汽油等。刺激性化學藥品,包括各種消毒劑、滅蟲劑等。其他類,包括鐵罐、啞鈴、項鏈、耳環(huán)、金屬發(fā)卡等。除此之外,所有能傷人傷己的,全部嚴禁。病人戴的近視眼鏡,中午晚上睡覺前,也必須交到護士站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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