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天高任鳥飛
上回說到柳五兒托芳官走后門欲進怡紅院,白白送了性命。前面也提到金釧兒、晴雯離了賈府俱各羞憤而亡,總之是寧愿挨打挨罵也不愿意離開賈府,卻不料自有那心高氣傲有遠見的,想方設法要振翅高飛的,此人是誰?我認為她也是林黛玉的側影之一。曹公為了塑造一個林妹妹,竟弄出一堆側影來陪襯,其用心之良苦,立意之深遠,思慮之縝密,不服是真的不行??!此人到底是誰?便是十二個小戲子之一。
上回提到十二個小戲子散落大觀園,這些小戲子本是為了給元春省親添點喜慶,不想宮里死了位老太妃,上級規(guī)定“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所以只能解散了。賈府的政策是:小戲子們都是花錢買來的,私有財產(chǎn),行個善,去留自便。結果留下的文官伺候賈母,正旦芳官給了寶玉,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小生藕官給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給史湘云,小花面豆官歸了寶琴,老外艾官送給探春,尤氏要了老旦茄官。稍加留神,讀者不難發(fā)現(xiàn),留下的一共八人,前面曹公濃墨重彩描繪的一個人沒了;既是去留自便,又并不曾交代她死了,自然是走了,遠走高飛了。有學者說她很可能是得了女兒癆,死了。因為她生病時吐過血,而且晴雯死后賈母問及時,王夫人答得了“女兒癆”就是從她那兒獲得的啟發(fā)。依我拙見,有些所謂學者的研究幾乎到了神經(jīng)質的地步,各種牽強附會,實在讓人不忍直視。當然我說她遠走高飛其實也是主觀臆斷,枉自揣測曹公心意耳。
說了一堆廢話,她究竟是誰?齡官。書中如此描述她的長相:“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tài)?!痹谫Z寶玉眼中,她更是“眼似秋水,眉間顰顰”。相信諸位都不會忘記寶黛初見時,賈寶玉就送了林妹妹一個表字:顰顰。曹公在齡官身上用情之重于此可見一斑哪。
關于齡官的性格描寫曹公更是不惜筆墨,她一出場就上演了一出抗上的戲,本來演出結束,元春很喜歡她的表演,所以加點了兩出戲,負責管理戲班的是寧國府(相對榮國府的女兒國,寧國府則是完完全全的男權世界,榮國府好比是柏拉圖的理想國,寧國府才是真正的現(xiàn)實世界,后文會細聊這個花花世界。)的正派玄孫賈薔,賈薔私下與齡官相好,元妃青睞,賈薔當然替齡官高興,趕緊通知齡官再演兩出戲,并自作主張?zhí)嫠恕队螆@》和《驚夢》,這兩出戲說的是杜麗娘的故事,昆曲正旦的戲,相當于京劇里的青衣,而齡官是小旦,相當于京劇里的花旦,所以齡官不假思索地就以“非本角之戲”一口拒絕,執(zhí)意要唱《相約》《相罵》兩出,賈薔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心意。這事一般人是絕對干不出來的,貴妃賞臉,誰敢挑肥揀瘦?可齡官就是那邪性的。
曹公為了進一步強化齡官的一身傲骨,又給她安排了一場大戲。說有一天賈寶玉閑來無事,想起《牡丹亭》,看了兩遍不過癮,聽說齡官唱得好,就打算過來點戲。此處必須得提醒諸位,寶玉看《西廂記》是和黛玉同看的,焉知《牡丹亭》不是二人同讀呢?我以為曹公恰安排這《牡丹亭》絕非無心哦。且說寶玉這倒霉蛋,原以為自己是賈府的鳳凰,人人寵著,巴結還來不及,沒想到齡官看見他進來不但依舊躺著不動彈,連寶玉在她“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來唱”一曲《驚夢》時都趕緊躲避,而且還“正色”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搞得賈寶玉小朋友很是受傷。
這還沒完,那位寧國府的正派玄孫賈薔,為了討好齡官,買了只會點小把戲的小鳥送給她,結果被她一頓數(shù)落:“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里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干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庇终f:“那雀兒雖不如人,但也有只老雀兒在窩里,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結果當然是賈薔立即把雀兒給放了,把籠子也拆了。正是這一情節(jié)讓我堅信,齡官后來必是被賈薔接走了又或者送回家鄉(xiāng)“老雀兒”的窩里了;至于接走以后的故事且不必多想,只愿灰姑娘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照理說,以上種種足以讓齡官的形象足夠豐滿,再沒想到曹公居然還有高招。那寶玉已是個大情種了,偏就讓他看見齡官在薔薇花下用簪子在地上寫“薔”字。寫的人癡了,看的人也早已癡了!真真叫神來之筆!
這樣的人,賈府遣散戲班,怎不立刻振翅高飛呢?!除了齡官,另有寶官和玉官也選擇了離開,曹公也許在此處是想要點一下讀者,寶玉將來也必是要離開賈府的吧!
除了齡官,還有誰也是林黛玉的側影呢?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