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抄小集自序

晚明小品選注 作者:朱劍心,選注 著


卷二 序跋之一 序

抄小集自序

徐渭

山雞自愛其羽,每臨水照影,甚至眩溺死弗顧??兹敢嘧詯燮湮玻織叵葥裰梦蔡?。人取其尾者,挾刃匿叢篁,伺其過,急斷之。少遲,忽一回視,則金翠光色盡殞。此豈其靳惜之意專,致通于神,故人不能奪其所愛,而必還之于既去耶?此其于麝抉臍,蛇剖珠,又稍殊異矣。

余夙學(xué)為古文詞,晚被少保胡公檄作鹿表;已乃百辭而百縻,往來幕中者五年。卒以此無聊,變起閨閣,遂下獄。諸所戀悉捐矣,而猶購錄其馀稿于散亡,并所嘗代公若人者,詩若文為篇者若干。蓋所謂死且勿顧,奪其所愛而還之于既去,于孔雀、山雞何異耶?

昌黎為時宰,作《賀白龜表》,詞近謅附,及《諫佛骨》則直,處地然耳,人其可以概視哉?故余不掩其所代于公于人者。雖然,自妄羽之而復(fù)自妄尾之,安能保人之必羽之而必尾之耶?誠如是,則吾之購之錄之也,其不見笑于山雞、孔雀也,幾希矣!

葉子肅詩序

徐渭

人有學(xué)為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xué)為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為詩者,何以異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竊于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畢肖,而已不免于鳥之為人言矣。

若吾友人肅之詩則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語無晦;其情散以博,故語無拘;其情多喜而少憂,故語雖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恥下,故語雖儉而實豐。蓋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竊于人之所嘗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論其所自鳴;規(guī)其微疵,而約于至純。此則渭之所獻(xiàn)于子肅者也。若云某篇不似某體,某句不似某人,是烏知子肅者哉!

合奇序

湯顯祖

世間惟拘儒老生,不可與言文。耳多未聞,目多未見,而出其鄙委牽拘之識,相天下文章,寧復(fù)有文章乎?予謂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狀,非物尋常得以合之。蘇子瞻畫枯株竹石,絕異古今畫格,乃愈奇妙;若以畫格程之,幾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略施數(shù)筆,形像宛然,正使有意為之,亦復(fù)不佳。故夫筆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證圣,自非通人,誰與解此?

吾鄉(xiāng)丘毛伯選海內(nèi)《合奇》,文止百馀篇,奇無所不合?;蚱埗谭缛硕柜R;或長河巨浪,洶洶崩屋;或流水孤村,寒鴉古木;或嵐煙草樹,蒼狗白衣;或彝鼎商周,丘索墳典。凡天地間奇?zhèn)レ`異,高朗古宕之氣,猶及見于斯編,神矣化矣!夫使筆墨不靈,圣賢減色,皆浮沉習(xí)氣為之魔。士有志于千秋,寧為狂狷,毋為鄉(xiāng)愿,試取毛伯是編讀之。

敘陳正甫會心集

袁宏道

世人所難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態(tài),雖善說者不能下一語,唯會心者知之。今之人慕趣之名,求趣之似:于是有辨說書畫,涉獵古董以為清;寄意玄虛,脫跡塵紛以為遠(yuǎn)。又其下,則有如蘇州之燒香煮茶者。此等皆趣之皮毛,何關(guān)神情!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學(xué)問者淺。當(dāng)其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無往而非趣也。面無端容,目無定睛,口喃喃而欲語,足跳躍而不定,人生之至樂,真無逾于此時者?!睹献印匪^“不失赤子”,《老子》所謂“能嬰兒”,蓋指此也——趣之正等正覺最上乘也。山林之人,無拘無縛,得自在度日,故雖不求趣,而趣近之。愚不肖之近趣也,以無品也。品愈卑,故所求愈下:或為酒肉,或為聲伎,率心而行,無所忌憚,自以為絕望于世,故舉世非笑之不顧也。此又一趣也。迨夫年漸長,官漸高,品漸大,有身如梏,有心如棘,毛孔骨節(jié),俱為聞見知識所縛,入理越深,然其去趣愈遠(yuǎn)矣。

余友陳正甫,深于趣者也。故所述《會心集》若干卷,趣居其多;不然,雖介若伯夷,高若嚴(yán)光,不錄也。噫!孰謂有品如君,官如君,年之壯如君,而能知趣如此者哉!

敘竹林集

袁宏道

往與伯修過董玄宰,伯修曰:“近代畫苑名家,如文徵仲、唐伯虎、沈石田輩,頗有古人筆意否?”玄宰曰:“近代高手,無一筆不肖古人者。夫無不肖,即無肖也,謂之無畫可也?!庇嗦勚?,悚然曰:“是見道語也?!?/p>

故善畫者,師物不師人;善學(xué)者,師心不師道;善為詩者,師森羅萬象,不師先輩;法李唐者,豈謂其機(jī)格與字句哉?法其不為漢、不為魏、不為六朝之心而已,是真法者也。是故減灶背水之法,跡而敗,未若反而勝也。夫反,所以跡也。今之作者,見人一語肖物,目為新詩。取古人一二浮濫之語,句規(guī)而字矩之,謬謂復(fù)古。是跡其法,不跡其勝者也,敗之道也。嗟夫!是猶呼傅粉抹墨之人,而直謂之蔡中郎,豈不悖哉!今夫時文,一末技耳。前有注疏,后有功令,驅(qū)天下而不為新奇不可得者;不新,則不中程故也。夫士即以中程為古耳,平與奇何暇論哉?

王以明先生為余業(yè)舉師,其為詩,能以不法為法,不古為古,故余敘其意若此。噫!此政可與徐熙諸人道也。

中郎先生全集序

袁中道

中郎先生,少具慧業(yè),弱冠成進(jìn)士,即有集行世。其《敝篋集》,為諸生、孝廉及初登第時作也。《錦帆集》,令吳門時作也?!督饷摷?,以病改吳令,游吳越諸山水時作也。《廣陵集》,去吳客真州時作也?!镀炕?,為京兆授為太學(xué)博士、補儀曹時作也?!稙t碧堂集》,請告歸,臥柳浪湖上六年作也?!镀瞥幖?,再補儀曹出使時作也?!度A嵩游集》,官銓部典試秦中往返作也。蓋自秦中歸,移病還山,不數(shù)月而先生逝矣。其存者仍為《續(xù)集》二卷。

先生詩文,如《錦帆》《解脫》,意在破人之執(zhí)縛,故時有游戲語;亦其才高膽大,無心于世之毀譽,聊以抒其意所欲言耳。黃魯直曰:“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有一事橫于胸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暇計人之品藻譏彈,譬如木人舞中節(jié)拍,人稱其工,舞罷又蕭然矣?!贝苏嫦壬郧耙庖?。

然先生立言,雖不逐世之顰笑,而逸趣仙才,自非世匠所及。即少年所作,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沉,情景大真,近而不遠(yuǎn);而出自靈竅,吐于慧舌,寫于穎,蕭蕭泠泠,皆足以蕩滌塵情,消除熱惱。況學(xué)以年變,筆隨歲老。故自破硯以后,無一字無來歷,無一語不生動,無一篇不警策。健若沒石之羽,秀若出水之花。其中有摩詰,有杜陵,有昌黎,有長吉,有元白,而又自有中郎。意有所喜,筆與之會,合眾樂以成元音,控八河而無異味,真天授,非人力也!天假之年,不知為后人拓多少心胸,豁多少眼目;恐亦造化妒人,不肯發(fā)泄太盡耳,甫四十馀而即化去,傷哉!

先是家有刻不精,吳刻精而不備;近時刻者愈多,雜以《狂言》等贗書,唐突可恨。予校新安,始取家集,字櫛句比,稍去其少年未定之語,按年分體,都為一集。

嗟呼!自宋元以來,詩文蕪爛,鄙俚雜沓,本朝諸君子出而矯之,文準(zhǔn)秦漢,詩則盛唐,人始知有古法。及其后也,剽竊雷同,如贗鼎偽觚,徒取形似,無關(guān)神骨。先生出而振之,甫乃以意役法,不以法役意,一洗應(yīng)酬格套之習(xí),而詩文之精光始出。如名卉為寒氛所勒,索然枯槁,而杲日一照,競皆鮮敷;如流泉壅閉,日歸腐敗,而一日疏瀹,波瀾掀舞,淋漓秀潤。至于今,天下之慧人才士,始知心靈無涯,搜之愈出,相與各呈其奇而互窮其變,然后人人有一段真面目溢露于楮墨之間。即方圓黑白相反,純疵錯出,而皆各有所長以垂之不朽,則先生之功于斯為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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