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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汴京之行,使歐陽修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及原因所在

歐陽修傳 作者:王水照,崔銘 著


第一次汴京之行,使歐陽修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及原因所在

大興科舉,選拔才俊,是大宋朝廷“右文”政策的重要的內(nèi)容。宋代科舉制在唐代的基礎(chǔ)上有了很大的發(fā)展。一方面大幅度增加了錄取名額,據(jù)統(tǒng)計,北宋一百六十七年間共開科六十九次,取士約六萬一千人,平均每年約三百六十人。這種錄取力度不僅遠超唐代,即使是后來的元、明、清三代,也有所不及。另一方面,宋代還增設(shè)了彌封、糊名、謄錄等制度,盡可能保證公平競爭,避免勢家豪族堵塞孤寒之士的進身之路?!疤熳又赜⒑?,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保?span >《神童詩》)科舉制的改良極大地刺激了宋代士人的熱情,讀書應(yīng)考成為當時知識分子成就人生理想的重要途徑。

春去秋來,斗轉(zhuǎn)星移,沙灘上畫荻的孩子一晃就變成了十七歲的少年。他朝氣蓬勃,他充滿雄心與幻想,而這個時代,也為他實現(xiàn)人生理想提供了可能性。十七歲的歐陽修躍躍欲試。

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秋,他第一次參加了隨州鄉(xiāng)試(又稱解試),這是科舉考試中地方舉行的初試。按規(guī)定,考試內(nèi)容包括詩賦、經(jīng)義和策論,優(yōu)勝者即由州府送到京城參加第二年春天的禮部試(即省試)。應(yīng)該說,十七歲就參加科舉考試似乎有點太早,可是,常言道:“家貧出孝子?!鼻搴募揖呈箽W陽修比同齡的伙伴更加懂事,他知道母親的艱難,如果能早日掙得一官半職,他就可以用自己的俸祿來侍養(yǎng)母親,撫育妹妹。

這一年隨州州試,有一道考題為《左氏失之誣論》,要求考生評議《春秋左氏傳》中荒誕不經(jīng)之處。歐陽修熟讀《左傳》,對相關(guān)的材料早已了然于胸,提筆之時,《左傳》中種種虛妄神異的記載立即紛至沓來:

魯昭公八年春,晉國有塊石頭突然說話了;

魯莊公十四年夏,鄭國都城城門邊兩蛇相斗,城外的蛇咬死了城內(nèi)的蛇,正預(yù)示著鄭厲公復(fù)辟回國;

魯莊公三十二年秋七月,神靈在莘地降臨;

魯文公二年秋八月,太廟祭祀時,新近死去的魯僖公和早已過世的魯閔公兩個鬼魂竟然一大一小地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

按照當時的風尚,文章應(yīng)用對偶工整的駢體來寫,歐陽修得心應(yīng)手,揮筆寫道:

石言于晉,神降于莘;外蛇斗而內(nèi)蛇傷,新鬼大而故鬼小。

他以極為簡練的語言概述了四條材料,對仗精當,一經(jīng)寫出,非常奇警。然而,這次考試,他還是落榜了,因為他的應(yīng)試詩賦押韻不符合規(guī)范。

初戰(zhàn)不捷,年少氣盛的歐陽修第一次品嘗到失敗的苦澀?;饠酄T滅,夜深人靜,他無法成眠,索性披衣起床,提筆賦詩:

蕙柱爐薰斷,蘭膏燭艷煎。夜風多起籟,曉月漸虧弦。鵲去星低漢,烏啼樹瞑煙。惟應(yīng)墻外柳,三起復(fù)三眠。(《夜意》)

這樣一個殘月疏星的夜晚,烏鵲悲啼,蟲鳴凄凄,墻外的衰柳,不時地被夜風驚起,仿佛因牽掛著屋里的少年而不能安寢。心情陰郁的歐陽修不禁取出那本殘破的《昌黎先生文集》。多年來,這幾乎已經(jīng)成為他的一種習(xí)慣,每當心情不暢時,這六卷文稿便成了陪他排遣的朋友。在一次次閱讀中,他越來越能更多地體會到韓愈思想和他文章藝術(shù)的精髓。讀韓愈的文章,有時會讓他獲得一種難以言表的審美愉悅。而此時,文壇風靡一時的是以楊憶、劉筠、錢惟演為代表的“西昆體”詩文。“西昆體”以晚唐詩人李商隱為榜樣,追求辭采的華麗、屬對的精工和典故的豐贍,然而在歐陽修看來,這些多為顯示才學(xué)的游戲之作,思想和感情常常被綺麗的辭藻與繁縟的故實淹沒。這天夜里,歐陽修將六卷韓文再次吟味一遍,心緒重又變得寧靜,他喟然感嘆:

“作文章,就應(yīng)該以昌黎先生為楷模!如果能夠達到他這樣的境界,我這輩子也就滿足了!”

聯(lián)想到當今文壇,他感到十分困惑,人人都以學(xué)習(xí)“西昆體”時文為時尚,竟從不見誰談起過韓文。他真想用自己全部的時間和精力一心一意地追隨韓愈的足跡,可一想到清貧的家境,又覺得太不現(xiàn)實了。于是,他暗暗地下定決心,一旦進士及第,“當盡力于斯文,以償素志”(《記舊本韓文后》)。

新一輪的科考從天圣四年秋天開始。這一次,歐陽修順利地通過了隨州鄉(xiāng)試,取得參加第二年春天在京城汴梁舉行的禮部考試的資格。這年冬天,他興致勃勃地打點行裝上京趕考。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隨州獨自遠行,路上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格外新奇。在湖陽(今河南唐河西南),他看到了東漢樊安的墓碑立在路邊,于是下馬細讀;在鄧州(今河南鄧縣),他看到一座古墓前石獸臂上有漢代留存的“天祿”、“辟邪”四字,字畫古樸天成……從小孤貧力學(xué)的經(jīng)歷養(yǎng)成了歐陽修對片言只字皆倍感珍惜的習(xí)慣。他將這些見聞留心記錄下來,到晚年編撰《集古錄》時,都成了珍貴的材料。而最讓歐陽修眼界大開的是汴京(今河南開封)。百尺高樓,雕梁畫棟,波浪般飄搖的簾影,水流般起伏的碧瓦,如此壯美華麗的都市畫卷,讓這位來自偏遠貧困地區(qū)的青年嘆為觀止:

六曲雕欄百尺樓,簾波不定瓦如流。浮云已映樓西北,更向云西待月鉤?。ā陡邩恰罚?/p>

然而,天圣五年的禮部試,第一次興奮前來的歐陽修卻名落孫山。春末夏初,他懷著黯然失意的心情離開了汴京,他在詩中傷感地寫道:“楚天風雪犯征裘,誤拂京塵事遠游。”(《南征道寄相送者》)回想去年冬天冒著風雪嚴寒、滿懷希望來到京城,而今卻受挫而歸,真有徒然奔波一場的空虛之感。但是,真的只是“誤拂京塵”嗎?冷靜想想,這次遠游應(yīng)該說還是大有收獲的。在隨州這個小小的區(qū)域內(nèi),歐陽修已是遠近知名的佼佼者,然而,放眼全國,當時的隨州仍是一個貧窮落后的偏僻陋邦。宋朝建立半個多世紀,推行文治,大倡科舉,天下文士翕然相從,就連嶺南、閩越等邊遠地區(qū)也不斷有才智之士躡登高第,成為朝中的達官顯宦,隨州雖然離京城不過千里,竟然“幾百年間,未出一士”(《李秀才東園亭記》),其文化氛圍之稀薄可想而知。這次汴京之行,歐陽修深深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也認識到了造成這一情形的原因所在。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于是,他決心走出封閉落后的隨州,外出游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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