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與梅堯臣迭相唱和
如果說,與尹洙等人的切磋砥礪,使歐陽修邁出了古文寫作的第一步,從而開啟了宋代散文的新聲;那么,在與梅堯臣諸友的酬答探討中,歐陽修則開始了詩歌創(chuàng)作的多種嘗試,共同孕育了宋代詩歌的新貌。
梅堯臣比歐陽修年長五歲,任職洛陽時即以詩歌才能稱譽遐邇,留守錢惟演特別欣賞他,與他結(jié)為忘年交。在《七交七首·梅主簿》一詩中,歐陽修曾寫道:
圣俞翹楚才,乃是東南秀。玉山高岑岑,映我覺形陋?!峨x騷》喻香草,詩人識鳥獸。城中爭擁鼻,欲學不能就。平日禮文賢,寧久滯奔走?
梅堯臣是宣州宣城人,詩歌稱贊他為東南人杰,狀貌魁偉,以詩名世,兼擅《詩》、《騷》,學者如云,而自嘆弗如?!皳肀恰?,即擁鼻吟。東晉謝安“能作洛下書生吟,而少有鼻疾,語音濁。后名流多學其詠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唐·房玄齡等《晉書·謝安傳》)。這里以謝安喻梅堯臣,兼切洛陽本地故實。
午橋相會,歐陽修與梅堯臣一見如故,從此結(jié)為摯友,迭相唱和,無一日不相從,而詩歌則是他倆永不厭倦的話題。作為一名初學者,歐陽修虛心地向梅堯臣學習,不僅就詩歌“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書梅圣俞稿后》)等問題向他請教,而且涉及“心得意會”的深層次藝術(shù)奧妙的探討。
一天,竹影扶疏,清茶在手,幾個朋友又在一起切磋詩藝。歐陽修說:“唐代詩人大多窮困潦倒,最近讀孟郊、賈島詩,發(fā)現(xiàn)他們都很擅長寫窮苦之句。像孟郊《移居》‘借車載家具,家具少于車’,家無長物,說得極為真切。又如《謝人惠炭》‘暖得曲身成直身’,這樣的好句子,倘若沒有親身體驗,怎么能寫得出來?”
梅堯臣連連點頭首肯,并說:“賈島‘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即使能織,又有多少?又比如《朝饑》‘坐聞西床琴,凍折兩三弦’,也真是饑寒交迫,讓人不忍卒讀。”
“那么二位以為,賈島、孟郊誰更窮困?”王復冷不丁地插話。
“當然是賈島賈閬仙更窮啰!”歐陽修搶先答道。
“何以見得?”
“孟郊說:‘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Z島則是‘市中有樵山,我舍朝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可見孟郊家里柴米自足,賈島家里柴水俱無?!?/p>
大家聽罷,哄然大笑,同時也佩服歐陽修博識與機敏。略停了一停,歐陽修又道:“賈島雖然寫了不少好詩,但是有時為了貪求好句,不顧義理不通。他《哭柏巖禪師》有‘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乍一看,真是嚇人一跳,這豈不是燒殺了活和尚?”
梅堯臣笑道:“這樣的例子,不止賈島。以前也有人寫‘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燕歸’,好雖好,但進諫哪有用草稿的道理!”
“不過,”他接著說:“有的詩,義理雖通,但太淺俗,也是可笑,是另一種詩病?!彼e例道:“記得有一首《贈漁父》詩,其中兩句說‘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有人就開玩笑地說這人是得了‘肝腎風’。又有人寫《詠詩者》,說‘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本意是說好句難得……”
歐陽修笑著打斷了他:“依我看呀,是哪家的貓兒丟了吧!”
話音剛落,眾人為之絕倒。
梅堯臣邊笑邊說:“諸如此類,傳為笑談。所以,寫詩雖然應該各出己意,但遣詞造句仍不簡單。只有做到意新語工,道前人之所未道,同時又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才算是最高的境界?!?/p>
謝絳點頭說道:“以此看來,賈島‘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描寫山邑荒僻,官況蕭條,就不及‘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新穎工致了?!?/p>
歐陽修聽罷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他說:“語言工致者固應如此。那么,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又有哪些詩句呢?”
梅堯臣說:“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以意,似乎很難一一明言。真要說起來,嚴維的‘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天容時態(tài),融和駘蕩,豈不是如在目前?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道路辛苦,羈旅愁思,豈不見于言外?”
這樣的聚會清談讓歐陽修受益匪淺,在《再和圣俞見答》詩中他深有感慨地寫道:
嗟哉吾豈能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
當然,歐陽修畢竟不是一般的初學者,他是一位早有創(chuàng)作準備的作家。國子監(jiān)試、國學解試和省試均為第一,已能見出他非同一般的文字駕馭能力。他性格磊落豪宕,富有藝術(shù)感受的稟賦。因此,他對詩歌的品賞、選擇以及自己的詩歌創(chuàng)作,也會影響到他的詩歌啟蒙者梅堯臣。他們之間的詩歌交往關(guān)系,不是單向的施受,而是雙向的交互影響。詩賦往來之際,互相激勵,互相浸潤。此時,梅堯臣詩的基本風格是平淡雋永,但日后逐漸發(fā)展出古硬奇瑰、琢剝怪巧的一面,就是受了歐陽修的影響。
歐陽修對梅堯臣的影響還通過他對梅堯臣詩歌的評賞表現(xiàn)出來。在《書梅圣俞稿后》他不無自豪地說:
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猶伯牙之琴弦乎!
他以鐘子期自喻,表達了對梅堯臣詩歌藝術(shù)的相契之深。盡管此時梅堯臣詩歌創(chuàng)作尚處于發(fā)軔期,個性特點還不很突出,歐陽修也只有二十六歲,對詩歌藝術(shù)的認識還有待深入,但他對梅詩的激賞和全身心的投入,必然換來梅堯臣詩歌創(chuàng)作的熱情反應。這種互動互補的效應促成了梅堯臣詩歌藝術(shù)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