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節(jié)的喜鵲

雨夜燈 作者:林少華


春節(jié)的喜鵲

我這人當然有種種樣樣的缺點,如剛愎自用、出言無忌、與人寡和、不干家務(wù)等等,不一而足。但至少有一個優(yōu)點,那就是我自從懂得什么是說謊時開始就幾乎從不說謊——我猜想這未嘗不是自己寫不出小說和有時不討人喜歡的一個外圍性原因——因此,下面我說的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之所以這么強調(diào),是因為事情確實難以令人相信。倘不實際發(fā)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至于相信。用我一向奉為圭臬的唯物主義根本解釋不通,堪稱不大不小的奇跡。

事情是這樣的。大年初五早上,我正盤腿坐在書桌與南窗之間齊椅高的榻榻米上喝著茶翻看閑書,忽聽耳邊“喳喳”幾聲。側(cè)頭一看,兩只喜鵲就站在窗前晾衣竿上“喳喳”歡叫。距離實在太近了,眼睛和喜鵲之間只隔一層窗玻璃。如此切近地看喜鵲還是第一次。正要細看,兩只喜鵲似乎朝我一點頭,“撲棱棱”展翅飛走了。喜鵲登枝,而且是“雙喜”,兆頭不錯!我的心也歡喜得“撲棱棱”好一陣子。

我再也看不下書了,放下書,不由自主地下了樓,不由自主地鉆進正好在我面前停下的出租車里,不由自主地到花鳥魚石市場下來。不由自主地閑逛當中,忽然逛到很久以前來過的古董店前。老板記得我,跟我打招呼,閃開身讓我看板櫥上的瓶瓶罐罐。掃視之間,我的目光落在一對喜鵲登枝瓷罐上面。罐足有籃球那么大那么圓。茂密的綠色葉片托起兩大朵粉色重瓣牡丹,牡丹后面瀟灑有力地探出一枝杏樹樣的枝條,喜鵲高登樹枝,尾巴上翹,頭部前傾,一張嘴欲張未張,另一張嘴完全張開。我揉了揉眼睛,湊近細看,這回沒有“撲棱棱”飛走。太巧了,太神奇了!莫非剛才書房窗外的兩只喜鵲飛到這里來了?抑或這里瓷罐上的一對喜鵲剛才飛去我那里了?

老板用報紙把兩個瓷罐小心包好,找兩個紅色大塑料袋裝好了遞給我。我在出租車上懷抱兩只喜鵲急切切興沖沖地趕回寓所。它倆沒有遠走高飛,又隨我回來了——兩只?還是四只?

在寫這篇小稿的此刻,它們就在原稿紙的前端。罐是真圓,滾圓滾圓。也夠光滑,溜滑溜滑,如小女孩兒的臉蛋兒。乳白色底釉,溫潤得很。只是,喜鵲是紅色的,除了尖嘴、圓眼和利爪,通體紅色。牡丹用的是粉綠本色,寫實;唯獨喜鵲用紅色,虛擬。罐的頂端有不大的圓蓋,圍著蓋鈕有四個毛筆字,“吉羊永用”,“羊”通“祥”。罐體另一半即喜鵲的背面是四個更大的毛筆字。一個寫的是“鳥語花香”,另一個寫的是“努力生產(chǎn)”。在店里時我說是一對,店老板說不是,“喏,你看,這鳥語花香和努力生產(chǎn)搭配得來嗎?好比一個林妹妹一個焦大,那怎么能是一對呢?”但回來放在桌面細瞧細看,定是一對無疑。因為這與那個年代有關(guān)?!芭ιa(chǎn)”,自然是四九年以后;繁體倒寫,說明是文字改革前的五十年代。而五十年代正是由林黛玉向焦大過渡的——準確說來是林妹妹即將接受焦大的“再教育”或者鳥語花香與革命口號并存的——特殊年代。

可是,喜鵲為什么是紅色的呢?畢竟不是窗花剪紙,而且唯獨喜鵲是紅色。我這人到底不是很蠢,五分鐘后恍然大悟,這同樣和那個特殊年代有關(guān)。我眼前浮現(xiàn)出這樣的場景:窗外春暖花開,鳥鳴啁啾,一位從舊中國過來的身穿中山裝的老藝人,坐在墻上貼著毛主席像的寬敞明亮的木窗欞作坊里,拿筆在已燒出底釉的圓罐上輕輕勾勒作畫。時而抬眼望一眼窗外遠處飄揚的紅旗,情不自禁地把喜鵲涂成紅色……

我雖然不是陶瓷鑒定專家,但也一眼即能看出四九年前后民國瓷和共和國瓷的區(qū)別,氣氛截然不同。即使同是喜鵲登枝主題作品,五十年代的整體氣氛絕對開朗、歡快、喜慶、熱鬧,幾乎聽得見喜鵲的叫聲和聞得到濃郁的花香。那是作者心情和時代氛圍的自然表達。由此可以推定,五十年代,尤其五十年代前半期是一個相對歡樂祥和、健康向上的美好年代。

即使現(xiàn)在,我也并不覺得紅色喜鵲有什么不自然,也并不覺得“鳥語花香”和“努力生產(chǎn)”有什么不相配?!傍B語花香”意味著文化,意味著軟實力,“努力生產(chǎn)”意味著經(jīng)濟發(fā)展,意味著GDP,二者缺一不可?;蛘吣缯f,這就是今天,今之大勢。

就在這樣的今天,這樣的春節(jié),喜鵲飛來我的窗前,飛到我的案前。我知道,它們不會飛走了。

(201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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