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下的家
在1996年之前,我和父母一起住在縣中一排60年代建的老房子里:上有瓦片,下鋪木地板和地面隔出半尺的距離,天花板高得似乎可以在室內(nèi)放風箏。但光線是暗的,如同一個沉思者的內(nèi)心。我在1986年秋天的一個黃昏住進這里,除了出去讀大學和在鄉(xiāng)下教書的幾年時間,我一直在它青灰的屋頂下徘徊和睡眠,性格也像受了環(huán)境色的烘托一路低沉下去,從長著絨毛般胡須的少年變成了在家里一言不發(fā)的青年。
我的房間靠窗,墻上歪斜著我畫的油畫風景。臨窗笨重的書桌上長年堆滿《詩歌報月刊》和《青年文學》。由于屋前有走廊,陽光永遠投射不到桌面。天氣好的話,能看到槐柳綠意蓬勃的影子晃動著把窗玻璃擦得黑亮閃光。我的藤椅上總墊著厚厚的毯子,這使我的無聊和孤獨都具有了舒適的韌性。
我慢慢習慣了在這樣的房間里看書、聽音樂和寫作,有時也像畫家那樣擺開架勢作畫,把繃好了畫布的框子倚靠在窗臺上,臨摹一些寫實主義的名畫,冬天畫盛夏的海灘,夏天畫被陳雪和暮色掩埋的歐洲小鎮(zhèn),鎮(zhèn)口的大道上瑟縮著兩個路過的異鄉(xiāng)人。我用畫作對季節(jié)做些更正和平衡,它們比我的文字作品更直接地宣示了房間的性格??墒悄芤娮R我的油畫的人太少了,我的藤椅在一年內(nèi)接納的臀部不會超過兩個,它們的主人大多比我還顧忌我嚴肅過度的父母,環(huán)顧著四壁壓低嗓子說著話,遺下幾顆煙蒂就匆匆地走了。
1994年春天,我的窗臺一度成了愛情平臺。我早晨起床,會發(fā)現(xiàn)一封昨晚才寫好的信臥在那里等我。它的主人在凌晨跑步到我家門前充當自己的郵差。那是一些和我的房間性格差異很大的信,沾著戶外跳躍的陽光的氣息。它們改善了室內(nèi)的光線,我每天慌亂地展開信箋時,不管信紙上的天氣如何,都像是在迎接晨光的降臨。
沒有愛情的春天更多,槐柳繁密的葉片及蒼蠅般的果實在陽光下的色澤和腥香會刺傷我的眼睛和鼻膜。我從瓦片的陰涼下出來,蹲在槐柳下的草叢邊,能注意到兩只螞蟻的決斗和一塊光斑在樹干上的移動規(guī)律。如果是在夏天,我還能看見玻璃碎片、金屬片在泥地上閃光。我經(jīng)常在這種光點發(fā)散出的迷惘中打發(fā)掉一個又一個睡過了頭的午后。南風起時,屋前操場邊的公共廁所的氣味若有若無,令我想起菜園在烈日下蒸發(fā)出的氣息,繼而想到郊外的泥壩和草帽。我的心跳節(jié)律顯然受到了瓦房的影響,我愛上了發(fā)呆,無法忍受快節(jié)奏和過分充實。我甚至認為,發(fā)呆和愉悅的無所事事對于一個習慣于把自己定位成藝術(shù)家的年輕人來講,是一種必須和高尚的生活方式。
由于住在瓦片下,我的耳朵記住了雨夜的各種音樂—雨在屋頂上時緩時疾的跑動,以及它懸掛在屋檐上的無休無止的嘆息,而地板把雨天的濕氣和普通人對潮濕的厭煩擋在半尺之外。我常在暴雨之夜坐在沙發(fā)里看電視至深夜,不清楚是在欣賞電視還是欣賞雨所制造的在室內(nèi)的暖意。有幾年的冬夜,我還蜷在被窩里聽到了雪粒在瓦片上的蹦跳,如同音樂盒在午夜發(fā)出的聲音那般微妙動人。
在冬暖夏涼的瓦片和木地板之間,我們一家五口一起過了十個又羞澀又溫暖的年。在和客廳隔著小院子的同樣覆蓋著瓦片的廚房,熱騰騰的空氣里浮動著妹妹、弟弟和我努力控制著笑意的臉,它們最初像蘋果那樣圓潤,隨后被時間一點一點拉長了。后來,我和弟弟離開了家鄉(xiāng),妹妹從瓦片下嫁到了城東的高樓上。父母也在1999年底搬進了新買的樓房。采光極好的新房子改變了我們家陰沉的家庭性格。而妹妹和我們的距離、我和父母過去的緊張關(guān)系、弟弟的健康……一切也都發(fā)生了變化。
2002年秋天,我回縣城時發(fā)現(xiàn)我們的老房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包括門前的槐柳、雜草,還有公共廁所,取代它的是一幢新教學樓。那一刻,我忽然有種被掏空了的感覺,好像我在這里度過的十年時光也被推土機隆隆地鏟去了。我想象不出來,在時間面前,有什么是不能改變的;我同樣想象不出的是,要過多少年,我才能淡忘在瓦片和木地板之間默默長大的感覺。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