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雨驚春清谷天

知葉 作者:靳大光 著


春雨驚春清谷天

———為自己斷想

在蘋果園干過的朋友想必見過此種情形:被扭傷且傷不致死的枝條,它春花往往開得最繁秋實也豐。如果你留心被鋤過草的地方,偶爾會有幾棵劫后余生的小草頭頂著比以往繁密得多的草籽,在瑟瑟秋風中炫耀著生命的韌性和張力。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季,在汾河灘將成熟的稻田水渠邊,一對生命將盡的蜻蜓在施放著最后的沖動,交尾時那美麗薄翼的扇動分明奏著理想的歌。那時我曾幼稚地想,還有比種的繁衍和強壯更為重大而切實的人生目的嗎?植物的動物的犧牲、再生和變異,不過是為了種的綿延,沒了“為自己”,哪有這色彩斑斕的大千世界。人為的不讓它“為自己”,它將變著法地為自己。在這個大生物圈內(nèi),人怎可例外。

我們是忌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硬安給資產(chǎn)階級他怕是沒有資格享用的,讓剝削階級獨占也不盡然。在生存和發(fā)展的意義上,人不為己就是要天誅地滅的,就連我們用最美好語言謳歌的母愛,那所謂的博大與純真不過是為完成種的延續(xù)的狹小的利他性。也正是因了她的狹隘才成就了母性的偉大。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大在種的繁衍?!袄衔崂霞叭酥?,幼吾幼及人之幼”的動人,我想那仍是先以自己的為內(nèi)核,是由此及彼的利他而已,大凡有人味的在可能的情形下都能來的。如果放著自己的老幼不贍養(yǎng),任其困苦,卻滿世界地慈悲鰥寡孤獨,我看多半劃不到凡人的圈里來,是圣人還是王八蛋,天知道他自己更知道。圣人當屬絕少,滿大街跑圣人我是不敢逛蕩的,寧肯鉆馬棚瞧馬驢咬槽來得親切。人首先為自己便倍感自然,而后能談得上為他人則美然奐然。正當?shù)臑樽约罕阋彩菫樗?,像那被傷害的樹枝和小草,在頑強維系種的繁衍的同時,不也給這世界以甜腴和綠意嗎,更遑論它對生命深刻的昭示了。然而,我們常常高尚的藝術的忘了自己是什么東西,無視人性中的丑陋,長時間地沉迷在“人之初,性本善”的自欺欺人的幻夢中,頹廢了人生,萎縮了人種,成全了無賴和流氓。

沒人否認為民族更生而獻身的人們及其精神,那是園林中最艷麗的花朵,是點燃夜的心頭的流火。然而,他們值得仰視的價值在于令我們低頭思索,思索如何不再像他們那樣去獻身,如何更合理的為自己。因此與其說我們歌唱改革開放的巨大成就,不如說我們歡呼人的自身價值的高揚,因為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注重了人是為自己的這個最簡單最樸實的真理。不是嗎,曾幾何時,幾億出工不出力因而時常為口糧發(fā)愁的農(nóng)民,竟是以爭吃窩頭以為嘗鮮了。

我們低頭思索了。感性生命是鮮活的,因而也是赤裸的。我們曾超越歷史拒絕“丑惡”與“腐朽”,但我們最終在建立道德純凈的幻想中限制乃至窒息了人的生存活力,從而也遠離了真理與真誠。潘多拉的盒子從來就沒有被鎮(zhèn)鎖過的那一天,不過是扭曲、偽善、自虐等情緒來彌補和踐踏我們這個民族古老而偉大的心靈。歷史的機制總是恰到好處地在她生命的深處作了最率性而全面的觀照。每代人都站在歷史與未來的交叉點上,也許只有當代人在面對這個命題時才倍感選擇的痛苦和緊迫。今天,當欲望的火焰再次燃起人性的太陽,勃勃的新綠便漲滿了季節(jié)的臺階。盡管有負累、困惑、焦慮、甚至迷失和墮落,但更有希望連同它喚起的以法制意識為核心的新的理性,這一切才構(gòu)成了我們這個時代多彩瑰麗的音響。

1985 年 1 月

———載《決策參考》1992 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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