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李自成 作者:姚雪垠著


  睢州在當(dāng)時缺少知州,百姓不愿守城。這情形羅汝才十分清楚,所以他在夜間只派少數(shù)人馬在睢州城外四面巡邏,防備官紳逃跑,命令大部分人馬好生休息,以便明日入城。自從他同李自成合兵以來,他在軍紀上也大加整頓,所以睢州城外大軍所駐之地,平買平賣,并無騷擾百姓之事。睢州地處豫東,鄉(xiāng)下百姓對農(nóng)民軍內(nèi)部的事情知道的很少,所以多數(shù)百姓都以為來攻城的是李闖王的大軍。

  三月二十二日天明以后,羅汝才一面由侍妾為他梳頭,一面向全軍重申軍令:只要城中不作抵抗,不許妄殺一人。另外,他吩咐弟兄們從不同地方射書人城,將此意曉諭全城紳民知悉,書子上先寫明“遵奉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李諭”,下款寫著“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羅”。不用崇幀年號,只用干支紀年。

  果然不出所料,早飯以后,城中窮百姓群情洶洶,逼迫守東門的州衙門吏目將東門打開,迎接義軍人城。隨即南門、西門、北門一時大開。百姓們起初只有少數(shù)膽子大的和比較貧苦的男子站在城門口和街旁迎接,隨后大家見進城的義軍確實紀律極好,同官軍完全兩樣,慢慢膽大起來,紛紛打開臨街的大門,懷著好奇和不安的心情站在街旁觀看新鮮。不用鄉(xiāng)約閭正傳呼,有很多人自動地在街旁和十字路口擺了茶水,還在街門上貼出“順民”二字,不會寫字的人家就趕快請人代寫。

  袁時中的人馬不失時機地占領(lǐng)了北門和北門內(nèi)的半條街道。他最關(guān)心的是保護他的恩人唐鉉。在夜間他已經(jīng)向城外的老百姓打聽明白:唐家是住在城內(nèi)的西北角,離北門的大街稍遠,不屬于小袁營的駐兵區(qū)域。雖然昨晚他已經(jīng)將他要保護店鉉的事當(dāng)面稟明曹操,并得到曹操同意,但辭去曹營時候,竟忘記領(lǐng)取曹營的令箭。他必須趁著剛剛破城,親自盡快地馳進城去,先到唐宅保護,然后向曹操領(lǐng)取令箭插在唐宅門前。他很擔(dān)心曹營的亂兵搶先到了唐宅,任意殺戮搶劫,所以匆忙中命一親信頭目拿了他的一支令箭,率領(lǐng)二十名騎兵,就近從西門進城,盡快地奔赴唐宅保護。當(dāng)這個頭目走后,他同劉玉尺率領(lǐng)二百名步、騎兵也出發(fā)了。

  三四年來,袁時中從開始起義到成為有數(shù)萬人馬的重要首領(lǐng),始終是一營之主,憑自己發(fā)號施令,說一不二,不受別人調(diào)遣。他要攻什么城池,只須同軍師和親信將領(lǐng)們商量一下,認為合宜,便由他下令攻城;破城后所得的糧食、財物全都歸他的小袁營獨占,由他隨心處分。在一般情況下,他禁止部下將士們隨便奸淫婦女和濫殺平民,因此他在社會上得到一些好評。但是有時為著籠絡(luò)將士,他對搶劫和奸淫的事只要不太過分,也可以睜只眼合只眼,從來不擔(dān)心有誰會將他責(zé)備??墒撬F(xiàn)在不得不小心謹慎,不僅怕闖王令嚴,也怕身居大將軍地位的羅汝才。他只能在心中憋著悶氣,表面上要做到惟命是從。

  當(dāng)袁時中進了北門以后,看見城中秩序不亂,附近的兩條街道有曹營騎兵巡邏。

  他的小袁營人馬駐守北門內(nèi)外,無曹營令箭不許隨便在城中走動。他問了一下手下將領(lǐng),知道州、縣衙門,倉庫,大戶住宅,都由曹營分兵駐守,不許搶劫糧食和財物。袁時中的堂兄弟袁時泰在他的身邊罵道:“什么不許搶劫,不過是不許咱們小袁營沾點兒油水!以后,你看吧,總是按照這規(guī)矩,闖王和曹營分吃肥肉,隨意扔給小袁營一根骨頭!”

  袁時中嚴厲地看了時泰一眼,責(zé)斥說:“不許順嘴胡說!你活得不耐煩了?……

  闖王決不會虧待咱們小袁營,你只管放心!”

  他問明了去唐鉉宅子的最近的路,便趕快策馬前去。中途,他回頭向緊跟在背后的劉玉尺望了一眼,兩個人交換一個眼色,雖然都無言語,卻互相都在想著剛才袁時泰所說的話。

  袁時中到了唐鉉的大門外,那從西門進來的小頭目也才趕到。小頭目自己在守護唐宅大門,分出十個人去守護后門。袁時中問道:“你怎么現(xiàn)在才到?”

  小頭目回答說:“守西門的那個曹營頭目因我拿的不是曹營的令箭,不肯讓我進城,耽誤了時光。后來遇到一個大頭目從城上下來,才讓我進了西門?!?br/>
  mpanel(1);袁時中又問:“有人進唐宅搶劫么?”

  小頭目回答:“剛才看見有一隊曹營騎兵從這條街巡邏過去,這一帶還沒有搶劫和殺人的事?!?br/>
  袁時中放下心來,回頭對他的軍師說:“玉尺,你代我去叩見大將軍,向他稟報:北門一帶已經(jīng)由小袁營人馬遵令占領(lǐng),秋毫無犯,百姓各安生業(yè)?;貋頃r,向大將軍要一支令箭帶回,插在這大門前邊?!?br/>
  劉玉尺又同他小聲嘀咕一陣,勒馬朝東,帶著親兵們走了。

  袁時中下了戰(zhàn)馬,命親兵們快去叫唐宅大門。里邊沒人開門,只聽見內(nèi)宅似有哭聲。袁時中感到詫異,擔(dān)心曹營的兵已經(jīng)從別處進人宅內(nèi)。他吩咐大聲叫門,用拳頭照大門猛打幾下,又將銅門環(huán)拍得嘩啦響。

  自從義軍破城以后,唐宅主仆,男女三十余口,認為已經(jīng)大難臨頭,恐慌萬分。

  尤其是主人們,比奴仆們恐慌十倍,認為是“在劫難逃”。唐鉉原來在開州知州任上做了不少貪贓枉法的事,被劾解職,好歹在京城用銀子上下打點,僥幸無事,于三年前回到故鄉(xiāng)。他平日常聽人言:李自成和張獻忠都痛恨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抓到時決斬不赦。他還聽說袁時中就是開州人,這使他更加害怕,想著袁時中必然知道他的貪贓枉法和敲剝百姓行事,一定會替開州的百姓伸冤。昨晚上他就要離開家,躲往別處。但是他只能躲避到窮人家中,才有可能不被查到。幾處貧窮的遠房親族和鄰居,都因為知道他在開州任上民怨很深,不肯窩藏,所以他只好在家中坐以待斃。

  金銀財寶,古玩玉器,在前天夜間風(fēng)聞義軍將到,唐鉉夫婦就在兩個忠心家奴的幫助下埋到后院地下。如今唐鉉最關(guān)心的是他的年輕貌美的第三房姨太太和尚未出閣的十七歲女兒琴姑。他決不能讓她們被“流賊”擄去,奸淫。一聽見街上有紛亂的馬蹄聲和有人呼喊已經(jīng)破城,他認為自己即將被殺,忽然將心一橫,將一根準(zhǔn)備好的麻繩納入袖中,抽出雪亮的寶劍,大踏步走進三姨太太的房中。三姨太太已經(jīng)換上了仆婦的舊衣服,打散了頭發(fā),弄污了容顏,乍看上去很像一個女仆,只是神態(tài)不似;而且五官清秀,皮膚細嫩,無法可以遮掩??匆娞沏C仗劍進來,滿臉殺氣,還以為他準(zhǔn)備隨時同沖進院里來的“賊人”拼命,為國殉節(jié),嚇得她不禁渾身戰(zhàn)栗,顫聲說道:“老爺,你不能這樣。你趕快逃命,萬不能死!”

  唐鉉瞪著眼睛對她看了片刻,說道:“賊人已經(jīng)進城,我們家斷難幸免。你年輕,又有姿色,不應(yīng)該活著受辱?!彼麖某橹腥〕雎槔K,扔她腳下,接著說:“趁此刻賊人尚未進到院里,你趕快上吊殉節(jié),落一個流芳百世!”

  三姨太太傻了片刻,突然跪地,哭著說:“老爺,你可憐我,放我活下去!我已經(jīng)懷孕了,三個月啦。老爺,你要可憐我腹中胎兒,那是老爺?shù)墓茄 ?br/>
  她抓緊唐鉉的袍子,向唐鉉哀求,痛哭不止。兩個丫環(huán)和兩個仆婦一齊在唐鉉的面前跪下,替她哀求,一片哭聲。唐鉉默然片刻,忽又厲聲說道:“你快去死!快去死!不要誤事!”

  三姨太太又哭著說:“老爺,我不是怕死,是因為我已經(jīng)?!?br/>
  唐鉉恨恨地說:“我知道你身懷六甲??墒悄愦丝滩荒苁Ч?jié),非死不可。你不立刻自盡,我就只好親手將你殺死,使你成為唐家的節(jié)烈之婦??熳员M去吧!”

  三姨太太繼續(xù)哀哭,不肯起來。丫環(huán)、仆婦們也哭著求情,說三姨太太已經(jīng)懷孕三月,她一死就是兩命俱亡。唐鉉一腳將一個跪在地上的丫環(huán)踢倒,第二腳又踢倒一個,對三姨太太舉著寶劍說:“或自盡,留一個囫圇尸首,或由我用劍砍死你,你立刻自己選擇。先殺了你,我隨后也去自盡??炜?!”

  三姨太太忽然止住哀哭,拾起地上的麻繩,顫巍巍地立起來,抽咽說:“既然老爺也要自盡,做個忠臣,妾就先走一步,在陰間等候老爺。老爺個子高,請老爺替妾綁繩!”

  唐鉉接過麻繩,綁在梁上,又搬一個凳子放在下邊。盡管他綁麻繩時禁不住手指打顫,但還算沉著,絲毫沒有猶豫。他扶著三姨太太登上小凳,等她將頭探進繩套,隨即用腳將小凳踢開。

  當(dāng)唐鉉向梁上綁麻繩和逼使三姨太太上吊時候,兩個丫環(huán)嚇跑了,一個仆婦跑到院中哭泣,一個仆婦臉色慘白,退后幾步,默默地望著這件事的進行。她們沒有一個人再打算阻止唐鉉,救三姨太太不死。她們很相信主人的主意有道理:他自己也要在流賊來到時自盡,做皇明的一個忠臣,一家人死得雖慘,卻都成了忠臣烈婦。

  唐鉉望著三姨太太已經(jīng)死了,點頭說:“死得好,死得好!”他轉(zhuǎn)身走出,在天井小院中遇見最忠實的仆人韓忠,趕快問道:“外邊什么情形?”

  韓忠說:“我正是來稟報老爺,前后門都給賊兵圍起來了?!?br/>
  唐鉉對這事早在料中,只是用眼色命令韓忠跟在他的身后,不要離開。他快步走到正宅,進入上房,看見沒人,便轉(zhuǎn)往有人說話的西廂房,果然找到了他的太太帶著十七歲的二女兒同丫環(huán)、仆婦們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坐在黑影處。二小姐琴姑已經(jīng)換了衣服,弄污了容顏,坐在奶母和另一個年老的仆婦中間,唐鉉對她說:

  “琴姑,賊人已將我家前后門包圍,馬上就要進來。你是大家閨秀,父親的掌上明珠,讀書明理,萬不可失節(jié)于賊。你快自盡吧,免得受辱??欤俟?!”

  分明琴姑在思想上早有了準(zhǔn)備,并不貪生怕死,也未伏地大哭,倒是比較鎮(zhèn)靜,扶著奶母站立起來,用淚眼望著父親,果斷地回答說:“請爹爹放心,孩兒不會丟唐家的人!”她隨即轉(zhuǎn)向母親??拗f:“媽,請你老人家保重身體,不要為孩兒悲傷。孩兒聽爹的話,先走了!”說畢,扭轉(zhuǎn)身,不再回頭,迅速向上房走去。唐鉉擔(dān)心她不肯死,跟在后邊。唐太太和奶母從西廂房哭著追出,想拉她回來。唐鉉將奶母猛推一掌,使她打個趔趄,跌坐地上,然后攔住太太說:“你是明理的官宦太太,豈可使女兒失節(jié)?倘若你不是年紀已老,也當(dāng)自盡!”

  太太不敢再救女兒,扶著身邊的一個丫環(huán)悲泣。正在這時,從附近又傳來一小隊馬蹄聲、鑼聲和一個陜西人的高聲傳諭:“大將軍傳諭,大元帥嚴申軍律:不許殺害平民,不許奸淫婦女……”唐太太忽然抬起頭來,用哀憐的眼光望著丈夫,哽咽叫道:“老爺,你聽,你聽,又在敲鑼傳諭!”

  唐鉉說:“不要聽賊傳諭,須知我家是書香之族,官宦之家,非同小民賤姓!”

  唐太太不敢再有僥幸想法,只是哭泣。唐鉉快步走進上房,見女兒已在西閣懸梁自盡。他點點頭,小聲贊嘆說:“你死得好,不愧是我唐鉉的女兒!”

  他本來還要催促一個比較年輕的兒媳自盡,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忽然想起來上月收到在吏部做郎中的同年好友來的書子,答應(yīng)替他盡力多方設(shè)法,銷了被劾削職的舊案,重新替他營謀一個美缺。雖然托開封一家山西當(dāng)鋪匯去三千兩銀子的事在書子中沒有提,但他含蓄地寫了一句“土儀拜領(lǐng)”,已經(jīng)不言自明。他認為這書信不能失掉。倘若能夠平安無事,他一定要營謀開復(fù)①,再做一任知州。于是他奔往書房,打開抽屜,取出書子納人懷中,然后往東邊一個偏院奔跑。這時從大門外傳過來催促開門的洪亮叫聲,用拳頭用力捶打大門的咚咚聲,打門環(huán)的嘩啦聲。韓忠在背后催促說:

 ?、匍_復(fù)——官吏被撤職或降級,恢復(fù)原官或原級,叫做開復(fù)。

  “老爺,快,快,喊人快進來了!”

  唐鉉感到兩腿癱軟,跌了一跤。韓忠立即將他攙起,攙著他繼續(xù)往前跑。他們到了一個平時沒人居住的小偏院,院中雜亂地堆滿了柴草,有碾,有磨面的草屋。

  垣墻角有一眼不大的枯井。韓忠用事先準(zhǔn)備的繩子將主人系下井中,并將剛才抬起的一只主人跑掉的鞋子扔下去。唐鉉在井中說:“韓忠,賊人一退走,你就趕快來救我出去!”

  “老爺放心。聽說賊人是路過睢州,一兩天就會走了。今夜,我來給老爺送東西吃?!?br/>
  “事過以后,我會重重賞你!你快去應(yīng)付賊人!”

  前邊敲大門的聲音更急。韓忠趕快向前院跑去。眾仆人見他來到,都說:“你來了好,快開大門吧,再遲遲不開就要惹出大禍了?!?br/>
  平時辦事老練沉著的韓忠也感到十分害怕,只得硬著頭皮去開大門。

  袁時中只帶了十名親兵,大踏步進了唐宅大門,穿過儀門,向第二進院落的正廳走去。唐宅的男仆們,有的躬身站在南路兩旁,不敢做聲,有的躲藏起來。韓忠在大門口迎接,低聲下氣地跟隨進來。他看見這位“賊軍”首領(lǐng)相貌英俊,氣派不小,顯然非等閑之輩,卻分明不是要殺人的神氣,心中奇怪。袁時中進了正廳,回頭向韓忠問道:“唐老爺在哪里?”

  韓忠躬身回答:“家主人于三天前逃往鄉(xiāng)下,離城很遠。兩位少爺也隨著家老爺逃下鄉(xiāng)了?!?br/>
  袁問:“府中還有什么人?”

  韓忠恭敬地回答:“留下男女仆人看家。小人也是家奴,賤名韓忠?!?br/>
  袁時中頓腳說:“可惜!可惜!”他坐下休息,想起來剛才聽到哭聲,問道:“沒有散兵游勇從別處進來騷擾吧?”

  “沒有,老爺。”韓忠更感到這位首領(lǐng)的臉色確實和善,口氣并無惡意,心中更加詫異,趁機問道:“請問老爺尊姓?同家主人可曾認識?”

  袁說:“我是開州人,是小袁營的主帥。我認識你家老爺,可是他不會記得我。

  他真的逃往鄉(xiāng)下了?”

  韓忠趕快跪下,叩頭說:“小人失敬,萬懇恕罪。將軍可是在開州看見過家主?”

  “說來話長。我看,唐老爺準(zhǔn)未出城,不必瞞我。你迅速將唐老爺找來,我要與他見面。你家唐府,我已經(jīng)派義兵前后保護,萬無一失。我只等與你家老爺一見,便要出城。今日事忙,我不能在此久留。究竟唐老爺躲在哪兒?快快請來一見!”

  韓忠賠笑問道:“將軍如何這樣對唐府施恩保全?為何急于要見家主?”

  袁時中說:“你不必多問,速將唐老爺請來一見,自會明白?!?br/>
  韓忠不敢再問,立即站起身來,笑著說:“請將軍稍候片刻,小人前去尋找?!?br/>
  過了一陣,唐鉉半驚半疑,隨著韓忠來到客廳。他在心中已經(jīng)決定,既然袁時中一心見他,對他相當(dāng)尊敬,他見袁時中應(yīng)施平禮,方不失自己身份。不料他剛剛躬身作揖,卻被袁時中趕快攔住,將他推到首位的太師椅上坐下。袁時中在他的腳前雙膝跪下,連磕三個頭。唐鉉大為驚異,趕快站起來還揖,攙起時中,連聲問道:

  “將軍,將軍,請問這是何故?這是何故?”

  袁時中說:“唐老爺是時中的救命恩人。數(shù)年前如非唐老爺救時中一命,時中的骨頭不知拋到何處,何有今日!”

  唐鉉想不起來什么時候曾救過時中,只得重新見禮,讓時中在客位坐下,自己在對面落座。這時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家人端上茶來,韓忠仍站立一旁伺候。唐鉉吩咐韓忠速備酒席,款待隨袁將軍來的全體將土,然后向時中問道:“剛才將軍說學(xué)生曾救過將軍一命,學(xué)生已經(jīng)記不得了。可是在開州的事?”

  袁時中說:“那是崇禎九年春天的事。唐老爺初到開州任上。時中因時值荒春劫大,隨鄉(xiāng)里少年做了小盜,被兵勇捉到,押解人城。老爺正在剿賊清鄉(xiāng),雷厲風(fēng)行,每日捉到的人多被問斬?!?br/>
  唐鉉插了一句:“那時上憲督責(zé)甚急,學(xué)生是出于萬不得已,只好‘治亂世用重典’?!?br/>
  袁時中似乎對他很諒解,沒有一個字責(zé)備他的濫殺平民,接著說下去:“那時節(jié),州衙門的大堂下黑鴉鴉跪了一大片人,不少人當(dāng)堂判斬,判絞,判站籠①,也有判坐監(jiān)的,那是夠輕了。老爺問到我時,忽然將我打量幾眼,發(fā)了慈悲,問道:‘袁鐵蛋,我看你年紀很輕。相貌也不兇惡,不似慣賊,快快從實招來,為何伙同別人搶劫?’我招供說:‘因我老母守寡,只有一個兒子養(yǎng)活?;拇航俅?,老母染病不起,小民萬般無奈,才跟著別人攔路打劫,伙搶一頭耕牛是實,并無傷害牛主。

  求老爺鑒憐苦情,恩典不殺!’蒙唐老爺破格開恩,又將我打量幾眼,說:‘既然你只是初犯,得財不曾傷主,我念你上有老母染病,沒人養(yǎng)活,從輕發(fā)落。我給你兩串錢,你拿去做點小本生意,養(yǎng)活母親。你須要洗心向善,不可再作小盜,干犯王法。倘再偷人搶人,捉拿到案,前罪俱罰,決無活路!袁鐵蛋,你肯永不再做小盜么?’我回答說:‘小人對天明誓,永不再做小盜。生生世世,永感大恩!’唐老爺果然命人取了兩串制錢給我,當(dāng)堂開釋。你想,這救命之恩,時中如何敢忘?”

  ①站籠——又名“立枷”。是一個木籠子,犯人站在籠中,脖頸被木板卡住,頭在籠外,可進飲食。如將腳下磚頭抽去,立即便死。

  唐鉉想起來似乎有過這樣的事,又望望袁時中的面孔,裝做完全回憶起來,仿佛遇到多年不見的一個故人,親熱地笑著問:“怎么,將軍就是當(dāng)年的鐵蛋乎?”

  袁時中笑著說:“鐵蛋是我的小名。我因生下不久就死了父親,身子多病,母親怕我養(yǎng)不成人,叫我鐵蛋,取個吉利。大名兒叫時中。只是我是窮家孩子,村中大人都叫我小名鐵蛋,很少人叫我時中。”

  “令堂如今可在軍中?”

  “先慈早已在饑寒中病故。先慈一下世,時中別無牽掛,便糾集鄉(xiāng)里少年,在山中起事。不過我起事時后老爺已經(jīng)卸任走了?!?br/>
  “沒有再用從前的名字?”

  袁時中笑著說:“唐老爺釋放我時,我對天發(fā)誓說決不再做小盜,所以這次是堂堂正正起事造反,一開始就糾合了五六百人,大家推我為首,用我的大名袁時中。

  不過三個月,就有了四五千人;又過一年,有了兩三萬人,打過黃河,就搖動風(fēng)①了。又打到渦陽、蒙城一帶,人馬更多,我的小袁營就遠近聞名了。”

 ?、贀u動風(fēng)——這話是拿小樹作比,開始枝繁葉茂。

  唐鉉輕捻胡須,打量著袁時中的英俊開朗的臉孔,再也回想不起來當(dāng)年劫牛小盜袁鐵蛋是什么樣子,但是他對時中說道:“說實在的,我當(dāng)時看將軍相貌雖是面黃肌瘦,煙灰塵垢,同一般饑民小盜無殊,然而,然而將軍五官端正,天庭飽滿,雙目有神,眉宇間暗藏英俊之氣,日后必非草木之人,所以立志救將軍一命。學(xué)生平日自詡尚有識人眼力,今果驗矣,驗矣!”他得意地笑起來,笑得十分自然。

  袁時中欠身說:“倘非唐老爺相救,時中斷無今日?!?br/>
  “話也不能這么說。這是天意。天意使學(xué)生當(dāng)日做開州知州,在紅羊劫中放走將軍。倘若冥冥中沒有天意安排,今日也不會再與將軍相見。”

  他們談得十分投機,真好像是故人重逢。后來酒飯準(zhǔn)備好了,唐鉉請袁時中到書房飲酒,隨來將士被請到大門內(nèi)的對廳中飲酒,前后守門弟兄各在門內(nèi)坐席。劉玉尺從曹帥處回來,立即被請進書房。時中先介紹他同唐鉉相見,等他坐下后,向他問道:“見到曹帥沒有?”

  劉玉尺欠身說:“在州街中見到曹帥。曹帥知道我們小袁營占領(lǐng)北門一帶后秋毫無犯,十分滿意。曹帥并說請將軍前去見他,有事同將軍當(dāng)面商量?!?br/>
  時中問:“曹帥的令箭取來了么?”

  “已經(jīng)取來,交給守衛(wèi)唐府大門的小頭目了?!?br/>
  袁時中對唐鉉說:“城里多是曹營人馬,敝營只占領(lǐng)北門一帶。府上這一條街也是曹營所管。我特向曹帥討了一支令箭,保府上平安無事?!?br/>
  唐鉉起來先向袁時中深深作揖,又向劉玉尺躬身作揖,說他“承蒙如此眷顧,實在感德無涯”。隨即問道:“請問二位,學(xué)生左右街鄰,多是清白良民,公正紳衿,如何可以保全他們的身家性命?敝宅既有曹帥發(fā)下令箭保護,是否可令左右街鄰都來敝宅避難?”

  袁時中點頭說:“也好,也好?!?br/>
  唐鉉立即命家奴暗中分頭通知附近鄉(xiāng)宦紳衿,富家大戶,火速來他的宅中避難。

  后來一般平民之家聽到消息,也紛紛逃來。韓忠遵照他的囑咐取來了四百兩銀子,由他接住,雙手捧到袁時中面前的桌上放下。他用親切而又恭敬的口吻對袁時中說:

  “這區(qū)區(qū)四百兩銀子,請將軍賞賜隨來敝宅的貴軍弟兄。另有兩份薄禮,敬獻將軍與軍師,因一時準(zhǔn)備不及,將隨后差人恭送柳營①。”

 ?、倭鵂I——對駐軍營盤的美稱。西漢周亞夫駐軍細柳營。柳營即細柳營之略。

  袁時中望一眼劉玉尺,對唐鉉笑著說:“好吧,這四百兩銀子收下,賞賜隨來貴宅弟兄。至于另外禮物,千萬不要準(zhǔn)備。不管唐老爺送什么貴重禮物,我決不拜領(lǐng)?!?br/>
  劉玉尺也說:“是,是,斷無此理。我們袁將軍是為報恩而來,豈能領(lǐng)受厚饋!”

  唐鉉說:“此話以后再說。請到那邊入座,少飲幾杯水酒,以解二位鞍馬之勞?!?br/>
  酒肴已經(jīng)在另一張八仙桌上擺好,三人隨即走去入座。遵照唐鉉對韓忠的暗中授意,伺候酒席的是從唐府中挑選的兩個十六七歲的較有姿色的丫頭,因在亂時,都是淡裝素裙,薄施脂粉。袁時中在飲酒時候,常常不自禁地偷膘兩個丫頭。唐鉉笑著說道:“兩個丫頭雖然說不上長相好看,倒是自幼學(xué)會彈唱。歌喉宛轉(zhuǎn),尚堪侑酒。

  命她們?yōu)閷④姀棾磺绾???br/>
  袁時中遲疑一下,望望劉玉尺,想到曹操在等著他去商議大事,不宜耽誤,便說:“時中公務(wù)在身,不敢在此久坐,不用她們彈唱了?!?br/>
  唐鉉點點頭,又說:“好吧,午后,我命仆人們用兩乘小轎將她們送往虎帳如何?”

  袁時中立刻說:“不要,不要。我那里用不著她們,請莫送去?!?br/>
  唐鉉對袁時中的拒不受美女之饋略感意外,笑著問道:“莫非她們不能如將軍意乎?城中諸大戶,不乏美姝。容我另為將軍物色佳麗如何?”

  劉玉尺不等時中說話,搶著答道:“唐老爺既然肯以美姬饋贈袁將軍,豈有不受之理?好吧,請?zhí)评蠣敺愿浪齻兪帐按虬琮R楚,不必送往袁營,我在午后親自來替將軍取去?!?br/>
  袁時中感到吃驚,正要說話,見劉玉尺向他使個眼色。他不知說什么好,心中一時茫然無主。劉玉尺催促他說:“將軍,曹帥那里須得趕快前去,我們就此告辭吧?!?br/>
  袁時中和劉玉尺同時起身告辭。唐鉉不敢強留,將他們恭敬地送出大門。內(nèi)宅里的女眷因知道袁時中已走,又發(fā)出一片哀哭。唐鉉進了二門,聽見哭聲,也不禁心中凄酸,滾下熱淚,后悔不該過早地逼女兒和愛妾自盡。他害怕太太撲到他身上哭著要女兒,不敢走往內(nèi)宅,到書房頹然坐下,低頭流淚,想著如何將愛妾和女兒作為節(jié)婦烈女寫進即將纂修完畢的《睢州志》中,使她們“流芳百世”,使后人景仰他唐家的節(jié)孝家風(fēng)和一門雙烈。

  袁時中和劉玉尺留下四十名弟兄守護唐宅,然后帶著大群親兵策馬向州衙馳去。

  在路上,袁時中讓劉玉尺同他并馬緩轡而行,小聲問道:“你為什么代我答應(yīng)要下那兩個俊俏姑娘?”

  劉玉尺故意問:“為何不要?”

  袁時中含著苦惱的笑意說:“太太頗有人品,且是新婚不久,怎好瞞著她做這樣事?被她知道,豈不生氣?金姨太太是個醋壇子,對新夫人尚且不肯甘心,豈能容得再來兩個?況且,闖王自己不貪色,軍令整肅……”

  劉玉尺不等時中說完,哈哈一笑,說道:“玉尺自有巧妙安排,請將軍不必操心?!?br/>
  袁時中害怕慧梅會對他大鬧并向闖王和高夫人稟報,正要批評軍師考慮不周。

  忽遇曹操派親兵迎面而來,催他同劉玉尺快去州衙議事,便不再言語了。但是他在肚子里暗暗抱怨:“玉尺,你準(zhǔn)會替我惹出是非!”

  袁時中見到曹操,原以為曹操要同他商議軍戎大事,不料僅僅告他說接到闖王傳諭,曹營和小袁營在睢州只停留今明兩天,準(zhǔn)于三月二十五日趕到商丘城外與闖王大軍會師,圍攻府城。另外,曹操告他說,今日曹營派出幾支人馬在睢州城中和四鄉(xiāng)征集糧食、騾馬、財物,明日下午將按三萬人馬發(fā)給小袁營一月軍糧,要他派一得力人員與曹營總管共商如何分發(fā)軍糧的事。曹操和吉珪并沒有對他特別尊重,也沒有留他吃午飯。袁時中將劉玉尺留下,自己告辭出城。他的心中失望,暗生悶氣。他又想著自己本是一營之主,在豫、皖之間獨樹一幟,從不受誰的管束,不料投了闖王之后,卻被當(dāng)做一般的部將看待。他對當(dāng)日在匆忙中決定投闖,開始感到后悔。

  午飯后,他在金氏的帳中睡了一大覺。因為心情不快,疑心羅汝才的對他冷淡是出自闖王授意,開始對闖王不滿,所以回老營后沒有興趣去慧梅駐處。午覺醒來,已是申初時候。聽說劉玉尺已經(jīng)回來,他便回到自己所住的一家地主住宅的堂屋。

  看見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和幾個親信將領(lǐng)都在等他,另外唐宅的韓忠同兩個年輕仆人帶著兩擔(dān)禮物也在天井中等候。

  袁時中坐下以后,先處分韓忠前來送禮的事。韓忠進去,在他的面前跪下叩了頭,說:“家主老爺因蒙將軍庇護,闔宅平安,眾多街鄰也都得蒙保全,結(jié)草銜環(huán),難報鴻恩。特差小人前來,敬獻菲儀,聊表寸心,務(wù)懇將軍曬納?!闭f畢,韓忠從懷中取出紅紙禮單,雙手呈上,隨即站起,躬身立在一旁,準(zhǔn)備袁時中在看禮單時有所詢問。

  袁時中見禮單上開列著紋銀三千兩,黃金二百兩,綾羅錦緞,珠寶首飾不少,隨即將禮單交給親兵,對韓忠笑著說:“你回稟唐老爺,本來我是報唐老爺在開州救命之恩,派兵保護唐府,義所應(yīng)當(dāng)。如此厚禮,實不敢受。可是如一概退還,人情上說不過去。沒奈何,我收下一半吧。”

  韓忠趕快說:“懇將軍務(wù)必全數(shù)曬納,小人方敢回去復(fù)命。在將軍營中,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等物,自然很多,區(qū)區(qū)薄敬,不在將軍眼中??墒牵热魧④姴豢先眨抑鞅銜中∪瞬粫k事,小人就吃罪不起了。”

  袁時中感到有點為難,望望左右。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等都說既然禮物送來,出自誠心,應(yīng)以全收為宜。袁時中只得同意全部收下,命親兵厚賞韓忠和隨來的兩個仆人,仍由護送他們前來的十名小袁營士兵護送回城。等韓忠走后,時中對眾人說道:“唐老爺丟了官已經(jīng)幾年,今日拿出這份厚禮,很不容易,所以我不肯全收?!?br/>
  劉玉尺笑著說:“將軍誤矣。據(jù)我看,唐知州的這份厚禮,大半不是出在他的身上?!?br/>
  “怎么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午后,為著處分那兩個美人的事,我又到唐宅一趟。那時唐宅滿是避難的人,多是富家、大戶與鄉(xiāng)宦、紳衿,帶進唐宅的箱籠包袱到處堆積。唐鉉的這份厚禮定出在這些人的身上,將軍黨其多,我尚嫌其少耳?!闭f畢,哈哈大笑。

  朱成矩點頭說:“玉尺所見甚是,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將軍待人忠厚,故不曾想到這一層?!?br/>
  袁時中也笑了,說:“我原是莊稼后生,起義后才閱歷世事,哪有像知州這樣人的心中窟眼兒多!玉尺,那兩個會彈唱的俊俏丫頭,你送到哪兒去了?”

  劉玉尺說:“將軍不要,自然有喜歡要的人?!?br/>
  “你送到曹帥那里了?”

  “是的,這才真叫做惜花獻佛?!?br/>
  “曹帥怎么說?”

  劉玉尺捻著略帶黃色的短須,得意地哈哈大笑,說:“我將兩個姑娘送到曹帥那里,對他說:我們袁將軍遇到這兩個姑娘,不敢染指……”

  時中問:“你說什么?”

  玉尺:“我說將軍連用手指碰一下也不敢,命工尺送來為曹帥侑酒,聊表一點孝敬之意。曹操將兩個姑娘通身上下打量一遍,心中滿意,對我說:‘還好,還好。

  留下吧。對時中說我領(lǐng)情了。’隨即叫她們彈唱一曲,越發(fā)滿意,頻頻點頭?!?br/>
  朱成矩小聲說:“果然名不虛傳,是一個胸?zé)o大志的酒色之徒!”

  劉靜逸向來不喜多言,忍不住搖搖頭,說:“我看,曹操貌似酒色之徒,安知不是韜光于群雄之中,別有一番打算?倘若他果是庸碌之輩,何以將士歸心,兵馬眾強,僅僅次于闖王?”

  朱成矩說:“靜逸的話很有道理。曹帥當(dāng)然必有過人之處,萬不可等閑視之。

  他同李帥原是勉強結(jié)合,同床異夢。雖然他奉李帥為盟主,但并非李帥部曲,差不多是平起平坐。我們要善處兩雄之間,既不要得罪曹帥,還得使李帥多加信任?!?br/>
  劉靜逸冷冷地說:“誰也不會信任我們。他們兩營盡管貌合神離,可是全都是老陜兒,有鄉(xiāng)土之親,都把我們小袁營看成外路人,十分清楚!”

  袁時中嘆口氣說:“我們小袁營目前處境同我們原先所想的很不一樣!”

  劉玉尺向袁時中的親兵頭目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掃了一眼。他們立即退出,并且揮手使站立在門外的親兵們都退后幾丈以外。有兩個人正要來向袁時中和劉玉尺稟報事情,被袁時中的親兵們迎上來小聲詢問一下,知道事兒不很重要,擋回去了。

  屋里完全用小聲談話,站在院里的親兵頭目袁大洪雖然出于好奇心,很想知道屋里談的是什么機密大事,但是聽不清楚,只猜到是在議論自從歸順李闖王以來的種種事兒。他也明白,近些天許多將士也常在私下議論,有人說應(yīng)該投闖王,有人說不應(yīng)該投闖王。有人說我們的首領(lǐng)好歹做幾年婆子,如今反而變成了媳婦兒;上邊壓著一個嚴厲的婆子,還有一位拿架子的嬸娘。袁大洪還聽到有人抱怨說:不是李闖王的養(yǎng)女嫁到小袁營,倒是我們的首領(lǐng)嫁到闖營,連整個小袁營的人馬都陪嫁了。到底以后怎么辦,袁大洪常在想這個問題。盡管他是袁時中的近族侄兒,又是親兵頭目,但是像這樣重大問題是不許他打聽的,更不許他同別人議論。

  過了許久,參與密議的人們開始從屋里出來,各人去辦各人的事,只有劉玉尺和劉靜逸被袁時中暫留一步。時中向劉靜逸問道:“靜逸,唐知州送來的這份禮物,你看怎么收賬呀?”

  劉靜逸恍然記起,說:“一議論大事,就把收賬的事忘啦。將軍,紋銀、黃金和大宗綢緞,照!日例收人公賬,金銀珠寶首飾向來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處分,我不收賬。如今將軍已有太太,這金銀珠寶首飾應(yīng)如何處分,請將軍吩咐。”

  袁時中怕引起金姨太太同慧梅爭斗,沉吟說:“孫姨太太向來遇事退讓,只是金姨太太獨霸慣了,須得斟酌。送給太太,由她將二位姨太太找去,三人一起商量如何?”

  劉靜逸遲疑說:“怕不好吧?太太雖系新來,但她的名分為正,且系闖王養(yǎng)女,又是健婦營女將,豈肯將金姨太太放在眼里?她不會找兩位姨太太商量的?!?br/>
  袁時中寵慣了金氏,也覺難辦,說道:“這個,這個……”

  劉玉尺忽然抬起頭來,捻須微笑。

  劉靜逸問道:“軍師有何妥善辦法?”

  劉玉尺說:“以我之意,連那二百匹綾羅綢緞你也不要入賬。將這金銀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外加紋銀四百兩,黃金五十兩,送到太太面前,請她處分。她分給什么人,分多少,或者賞給什么人,悉聽她的尊便。將軍今日已有正室夫人,何必為此小事分心?”

  時中問:“倘若她故意不分給金姨太太,豈不鬧得我耳朵不清靜?”

  玉尺說:“太太跟著高夫人長大,見過大世面,我想她不會將這東西全數(shù)留在自己手中。倘若她全部留下,那也沒啥,你另外給兩位姨太太一些金銀珠寶首飾和綾羅綢緞罷了?!?br/>
  袁時中說:“她才來不久,這樣會使她慣成了獨霸天下的脾氣?!?br/>
  “將軍差矣。后日我們就到商丘城外與老府會師。闖王和高夫人必然關(guān)心太太出嫁后的一切情況,將軍此時何必對小事斤斤計較,令太太不將好話多說?”

  袁時中笑著說:“對,對。有道理!”

  唐鉉送來的全部禮物,劉靜逸暫不入賬。片刻工夫,由袁大洪率領(lǐng)親兵挑著二百匹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首飾和分出來的黃金白銀,并帶上一張由劉靜逸重新寫的禮單,往慧梅所住的宅子去了。

  當(dāng)東西送到時候,慧梅正在村外馳馬射箭。她常常有一些難以對人言說的苦惱情緒,只能借騎馬、射箭或舞劍排遣。她得到稟報,趕快回去,看見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果然坐在她居住的上房門外等候,邵時信和呂二嬸在陪著他們談閑話。看見慧梅帶著一群女親兵回來,大家起立。盡管按宗族關(guān)系袁大洪應(yīng)該向慧梅稱呼嬸兒,但是因時中是一營之主,而慧梅又很威嚴,所以他按照文武官員家通行規(guī)矩,恭敬地叫一聲:“太太!”

  慧梅略有笑容,輕聲問:“什么事兒?”

  袁大洪趕快說明來意,雙手呈上禮單。慧梅在闖營時候,遇到這樣事兒都是高夫人親自處理或慧英代高夫人處理,自己不曾留心,所以乍然間沒有主意,說:“你們先到外邊等一等吧。”

  袁大洪回答一聲“是”!同兩名親兵正在退出,辦事細心的邵時信突然說道:

  “大洪,你留一下,讓我按照單子將東西點一點,免得出錯?!?br/>
  慧梅不再過問,進到房中休息。時信同呂二嬸一件件清點無誤,才讓大洪出去等候。他進來向慧梅笑著問:“姑娘,你打算如何處分?”

  慧梅說:“時信哥,要我打仗我有經(jīng)驗,可是這樣事我是外行。你同呂二嬸說,我應(yīng)該如何處分?”

  呂二嬸笑著說:“袁姑爺將這么多禮物請姑娘處分,這是對姑娘特別尊重。姑娘自然要留下一部分,余下的請姑爺自己分給兩位姨太太。姑娘是太太,身邊還有眾多女兵,自然要多留一些?!?br/>
  慧梅轉(zhuǎn)望邵時信,等他幫助拿主意。

  邵時信想了一下,說:“以我主見,東西以少留為佳。綾羅綢緞共留四匹,好首飾留四包,黃金白銀一概不留?!?br/>
  呂二嬸問:“姑娘身邊還有四百多男女親兵,男的不說,女的難道不該賞賜?

  一般女兵不說,那些女兵頭目和常在身邊伺候的姑娘,不該賞賜?”

  邵時信笑著說:“我想,我們慧梅姑娘新嫁到小袁營,處事要越大方越好,方是闖王和高夫人的養(yǎng)女身份。至于我們眾多女兵,另有賞賜辦法。其實,不僅隨嫁來的姑娘們應(yīng)該賞賜,男兵們也不應(yīng)該受虧待。今天午飯后因知曹帥老營已經(jīng)移駐城中,我奉姑娘之命到城中辦事,又去向曹帥夫人和二夫人請安,聽曹帥老營總管言講,曹帥已經(jīng)吩咐下來,明天將為姑娘送來一些東西。剛才我從城里回來后已經(jīng)將此事向姑娘稟報過了。曹帥做事大方,難道曹營送來的東西還會少么?”

  慧梅高興地說:“時信哥說得好,就按你的主意辦吧。呂二嬸,你把該留下的四匹綢緞和四包首飾留下,其余的交給大洪帶回去吧?!?br/>
  邵時信說:“姑娘,你還得派人隨大洪前去,對姑爺把話說清楚,免得姑爺見你只留下很少東西,又不肯處分禮物之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br/>
  慧梅說:“那就請你去一趟吧?!?br/>
  邵時信笑著說:“姑娘和姑爺夫妻之間,還是呂二嬸傳話合適。”

  慧梅連連點頭,說:“好,好。呂二嬸去傳話好。呂二嬸身邊要帶兩個女兵……”

  呂二嬸笑道:“你放心。我是個大老婆子,不怕有人調(diào)戲我,身邊還要女兵護駕么?”

  慧梅說:“我不是怕在小袁營有誰吃了豹子膽,敢調(diào)戲你呂二嬸。我是想,你身邊跟著兩個女兵,使咱們袁將爺手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們,知道你呂二嬸是我的女總管,不敢輕看了你。”

  邵時信說:“袁大洪和隨來的兩個弟兄,要賞給封子,請呂二嬸趕快封好?!?br/>
  慧梅問:“我是他們的太太,還給賞封?”

  時信笑著說:“按道理說,他們是姑爺?shù)挠H兵,也就是姑娘的親兵,來送禮物不該賞給封子??墒枪媚锛迊硪院?,至今好像作客一樣。小袁營的人們也在背后戲言,說我們隨姑娘來的這四百多人是小袁營里的小闖營。所以姑娘對姑爺身邊的人要多施恩義,慢慢地使他們心悅誠服,少說閑話。”

  慧梅恍然明白,一定是邵時信聽到許多閑話不肯告她知道。她的心頭一沉,對呂二嬸吩咐:“給大洪一個二兩的封子,其余每人一兩?!?br/>
  當(dāng)日二嬸用紅紙封賞銀的時候,邵時信將留下的禮物用紅紙開列清單,交給呂二嬸帶給袁時中,然后派人將袁大洪叫了進來。

  慧梅對袁大洪說:“你回稟咱家將爺,我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其余的都請將爺自己處分?!?br/>
  袁大洪趕快說:“太太,你這樣只留下很少東西,余下的東西又不肯做主處分,我不好回復(fù)咱家將爺。他一定會責(zé)備我說錯了話,引起太太不高興了?!?br/>
  慧梅笑一笑,說:“你不用害怕受責(zé)備,我叫呂二嬸隨你前去,由她替我傳話。”

  呂二嬸隨將三個賞封送給大洪,大洪堅不肯要,說是沒有這個道理。經(jīng)邵時信一半勸一半勉強,他才收下。呂二嬸帶著兩個女兵隨著袁大洪等走后,邵時信也跟著離開,去計算分發(fā)各哨的騾馬草料?;勖坊氐嚼镩g房中,不覺輕嘆一聲,一陣心酸,眼圈兒紅了。她暗想:假若闖王將她許配張鼐,夫妻倆處處一心,共保闖王打江山,該有多好!

  卻說呂二嬸帶著兩名女兵隨袁大洪來到袁時中的上房外邊,恰巧袁時中正在同客人談話,不好進去,立在門外等候。坐在客位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穿一身破舊藍綢長袍,相貌斯文。房門邊地上蹲一個長工打扮的年輕漢子。袁時中先看見袁大洪帶兩名親兵挑著東西回來,心中納罕,立即停止同客人談話,用眼色將大洪叫到面前,問道:“怎么將東西帶回來了?”

  大洪說:“太太只留下四匹綢緞,四包首飾,這是一張單子。她命呂二嬸前來回話,現(xiàn)在門外站著?!?br/>
  時中接著單子略看一眼,說:“請呂二嬸進來?!?br/>
  呂二嬸進來后先說了請安的話,隨后說:“太太命我來回稟將爺,她才來小袁營不久,許多事兒都不熟悉,在闖營也沒經(jīng)驗,不敢妄作主張,所以這些東西請將爺自己處分?!?br/>
  時中間:“她如何留那么少?”

  呂二嬸賠笑說:“實不瞞將爺,太太從闖營出嫁時候,陪嫁的和添箱的細軟和首飾很多,連賞賜男女親兵們東西也都有了。太太想著小袁營中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之外,另有眾家將領(lǐng)的太太很多,應(yīng)該讓大家都分到一點東西。所以她只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多一件也不肯留,黃金白銀一兩不要,都請將爺你親自處分。”

  袁時中不再多心,說道:“太太果然是在高夫人身邊長大的,十分通情達理,心地開闊!”

  呂二嬸向袁時中福了一福,趕快退出。剛出屋門,忽然聽見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站起來說:“袁將爺,你莫信他的瞎話。他不姓陳,也不是賣書的。他姓田,是田家莊的大財主,家中騾馬成群,金銀財寶成堆。你一動刑,他就會說出實話?!?br/>
  屋里空氣突然一變,片刻間寂然無聲。那個穿藍綢長袍的中年人面色如土,張皇失措,趕快站起,兩腿打顫。袁時中先打量年輕人,隨后向驚恐的客人問道:“你剛才對我說你姓陳,是賣書的,也賣筆墨紙硯,他是你雇的伙計,替你挑書和文房四寶,原來都不是真話?”

  中年人低頭不語,越發(fā)顫栗不止。

  年輕人恨恨地說:“他任讀圣賢書,還是個黌門秀才,祖上也是做官宦的,在鄉(xiāng)下依仗他家有錢有勢,專意欺壓平民。請將軍大人將他吊起來,狠狠一打,他就會獻出來金銀財寶?!?br/>
  袁時中聽到說這個中年人原是資門秀才,又將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看出來這人確實是個斯文財主,笑著問道:“他說的都是實話么?”

  中年人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正要跪下去懇求饒命,卻聽見袁時中連聲說:“坐!坐!”他惶惑地望望時中,重新坐下。

  袁時中向年輕人問:“你怎么知道他家中底細?”

  年輕人回答說:“我做他家的奴仆很久,所以最知底細。請將軍不要饒他!”

  袁時中的臉色一變,罵道:“混蛋!該死!我宰了你這個無義之人!”

  年輕人一時莫名其妙,慌忙跪下,分辯說:“將軍老爺,小人所說的全是實話。

  倘有一句不實,愿受千刀萬剮!”

  袁時中怒目望著年輕人,恨恨地說:“你想要我殺你的主人么?我雖做賊,決不容你!……來人,給我捆起來,推出去斬了!”

  立刻進去兩個親兵,將年輕仆人綁了起來。仆人大叫:“我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

  袁時中催促親兵快斬,并且對這個仆人說道:“你以仆害主,毫不冤枉!”

  年輕人從屋中被推著出來,掙扎著扭回頭,恨恨地說:“我死得冤枉,確實冤枉。原來你白投闖王旗下,并不是替天行道的人!”

  袁時中對親兵說:“他敢罵老子,多砍幾刀!”

  年輕人被推到院中,破口大罵。親兵們對他連砍數(shù)刀,他才倒在地上,疼痛亂滾,罵聲不絕。又一個親兵踏著他的身體,就地上砍了兩刀,割斷他的首級。庭院中一片血污,將呂二嬸和兩個女兵驚駭?shù)媚康煽诖?,不忍多看?br/>
  袁時中向中年人問道:“我已經(jīng)替先生處分了不義奴仆,你還有什么話說?”

  中年人站起來說:“請將軍賞賜一條席子,將我的這個無義奴仆的尸首裹了,埋到村外?!?br/>
  時中點頭說:“你真是一個長者,好心腸!”他吩咐親兵們用席子將尸首卷了,抬往村外掩埋,又問中年人:“你現(xiàn)在打算往哪兒去?”

  中年人回答說:“我實想逃往毫州,但怕又被將軍手下的巡邏抓到。”

  “現(xiàn)在天色不早,你怎么好走?”

  “聽說往南去五六里外即無你們的人馬。再走十幾里,我有地方投宿,不會再遇意外?!?br/>
  “既然這樣,我派幾名弟兄送你出五里之外?!?br/>
  中年人深深一揖,說道:“承蒙將軍厚愛,得以不死,并承派人護送,實在感恩不盡。小人名叫田會友,草字以文。只要平安脫險,他日定當(dāng)報答將軍?,F(xiàn)在就向?qū)④姼孓o。”

  袁時中也不留他,吩咐袁大洪派四名弟兄送客人一程。他還將客人送出堂屋口,拱手相別。

  呂二嬸在袁時中出來送客時趕快拉著兩個女兵躲開,隨即回到慧梅面前,將這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當(dāng)她說話時,兩個女兵不斷插言補充。她們對此事十分不平,對被殺的仆人十分同情,所以在述說時激動得流淚,有時咬牙切齒,說不該這樣枉殺人命,放了壞人。

  這時慧劍等七八個大小女兵頭目剛剛收了操練,都來到慧梅的屋中玩耍。聽了此事,都氣炸了,公然當(dāng)著慧梅的面,抱怨袁姑爺處事沒有道理,還說像這樣事兒在闖營中從來沒有?;勖费劬Ω≈拥臏I花,久久地咬著下嘴唇,咬出白痕,只不做聲。等姑娘們吵嚷了一陣之后,她命人將男兵首領(lǐng)王大牛叫來,又叫呂二嬸將這件事兒對大牛從頭說了一遍,然后她吩咐大牛:“你親自率領(lǐng)二十名騎兵,追趕他們??匆娝麄儠r,對姑爺?shù)挠H兵們說,奉我的差遣去辦一件急事,越過他們繼續(xù)前行,到七八里處停下休息。等那個人單獨來到時,將他殺了,尸首推進溝中,趕快回來,不許走漏消息?!?br/>
  王大牛興奮地說:“是,我明白了。”

  呂二嬸慌忙攔住大牛,對慧梅說:“姑娘,你要息怒,萬萬不可造次!”

  慧梅說:“姑爺妄殺了好人,我只好再殺了那個無義財主,有何不可?”

  呂二嬸命人去請邵時信,又勸告慧梅說:“姑娘再大,大不過姑爺。他縱然做了天大錯事,你只可遇到方便時暗中婉言規(guī)勸,豈可擅殺他保護的人?這豈不是要在全營中使他的面子難看?姑娘,可使不得!”

  慧梅問道:“難道站爺沒有殺錯人么?”

  呂二嬸說:“姑爺是殺錯了人,他說出的理也是歪理??墒?,姑娘,常言道,丈夫是妻子的一層天。女子出嫁要從夫,要學(xué)會溫順忍讓,才能使夫妻和睦。縱然丈夫做了錯事,行了歪理,為妻的也不能在眾人面前使他丟了面子。何況,咱們姑爺是一營之主!”

  邵時信趕來時已經(jīng)知道了原委。揮手使大家退出,只留下呂二嬸在屋中,然后對慧梅說:“姑娘,這事你千萬莫管!闖王將姑娘嫁到小袁營來,不是要姑娘多管閑事,……”

  慧梅問:“將該殺的人放走,將該受賞的人殺了,也算閑事?”

  邵時信說:“姑娘應(yīng)該留心的是軍中大事,就大事說,剛才的事兒也算閑事?!?br/>
  慧梅又問:“什么是我應(yīng)該管的軍中大事?”

  時信說:“同袁將軍和睦相處,使他忠心擁戴闖王,這就是闖王嫁你來小袁營的一番苦衷,難道你不明白?”

  慧梅嘆口長氣,傷心地噙著熱淚,低頭走進里間。過了一陣,呂二嬸和邵時信知道她已經(jīng)回心轉(zhuǎn)意,不會再派人去追殺那個姓田的人,才互相使個眼色,悄悄退出。當(dāng)他們走出門外時,聽見慧梅在窗子里邊自言自語地說:“這事,我要告訴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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