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是一個善于自我解脫的人,他不會被這重重的包圍所擊垮,相反越有挫折他越能奮起,那么面對群眾的麻木與冷漠,他會怒斥謾罵嗎?面對他身邊的親人,他會做革命的啟蒙嗎?而面對革命內(nèi)部的摩擦與壓迫,魯迅又會怎么做呢?
魯迅有這么多的痛苦,他是怎么對待的呢?一個人有了痛苦他就要想辦法去減輕它、抵擋它、轉(zhuǎn)化它。那么對這些痛苦怎么辦呢?對于群眾的麻木,魯迅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26,他不是簡單地拋棄群眾,很多人說這些群眾真愚昧,算了不理他了,他是很同情的,哀其不幸是第一位的,然后又怒其不爭,又很生氣,這些人不爭氣,他理解同情在很多方面。比如說他小說《祝福》里面寫祥林嫂,祥林嫂遇到我,遇到一個知識分子的我,祥林嫂就問有沒有地獄,世界上有沒有地獄這件事情,這個我呢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很躊躇,"也許有的?",那么我們知道知識分子受到科學(xué)教育,按照自己的教育經(jīng)驗,應(yīng)該說沒有地獄,那都是封建迷信。如果遇到一個簡單的知識分子,就會這樣告訴祥林嫂,老太太你不要迷信了,世界上是沒有地獄的,好像自己在傳播科學(xué)上的火種一樣,但是魯迅會想到祥林嫂這樣一個貧苦、痛苦的勞動婦女,她惟一的希望就是有地獄,這是她的精神之"父",有了地獄她才能夠死后見到親人。如果你告訴她這是封建迷信,死后連地獄都沒有,那她生命中最后一點小油燈你都給掐滅了,表面看上去你科學(xué)了、你進步了,但這是慘無人道。所以魯迅才含含糊糊,對待這種情況,他說大約有的吧,好像很世故,不說有也不說沒有,他給這樣一個痛苦的勞動婦女人生的希望。在魯迅看來人道是第一的,比如魯迅他自己的母親,他的那個朱安夫人都是不覺悟的婦女,但魯迅不是每天給她們講課,讓她們覺醒,都變成革命!不是那樣,就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就可以了。魯迅自己是個大文學(xué)家,但是他的母親不愛讀他的作品,他的母親是靠自學(xué)能夠讀小說的人,但是她不讀魯迅的小說,專門讀張恨水的小說,最喜歡讀張恨水的《啼笑因緣》、《金粉世家》,她愛讀這個,那魯迅怎么辦呢?他就給母親去買張恨水的小說。所以魯迅一方面批判這些通俗小說,他自己不喜歡,但是他還要給母親買,日記里好幾次記載著他給母親買張恨水的作品28。在魯迅看來,不能因為父母落后就不孝,孝不孝不能以父母的思想為焦點,他們思想落后,也是你的父母,只要好好地養(yǎng)活他們,讓他們開心,這才是孝子。所以他并不急著寫,所以你看魯迅的小說里寫的那些閏土、華老栓,是這么愚昧的人,但是你看他的主調(diào)充滿了同情,你看他寫閏土充滿了感情,一點也不歧視,不嘲笑他是封建迷信的人,這是他對群眾的態(tài)度,群眾的麻木他承擔(dān)著,他不會向群眾報復(fù)。
那么對身邊一些的同志、親人、文化上的戰(zhàn)友,他多是謙讓忍讓,包括對愛人,后來他跟許廣平結(jié)合,雖然說都是現(xiàn)代人,但是生活中也不是毫無摩擦,毫無問題,據(jù)許廣平回憶:有時候兩個人生氣了,魯迅就獨自一個人跑到陽臺上默默地躺下 ,躺在陽臺的水泥地上,小孩不懂事,他家的兒子海嬰一看多好玩啊,也跑過去跟他父親一塊躺在陽臺的水泥地上29,他就一個人生悶氣。這個情況很像魯迅在孤獨者中寫到的那個"狼",魯迅非常喜歡狼這個形象的,狼受了傷之后就獨自跑到密林里邊,自己把自己的傷口舔好,狼是自己承受著自己的孤獨。魯迅與創(chuàng)造社等人發(fā)生爭論,后來在一個更大的旗幟下他們和解了,聯(lián)合起來了。他對左聯(lián)領(lǐng)導(dǎo)的那些官僚主義作風(fēng),是很反感的,稱他們?yōu)榕`總管,但"奴隸總管"畢竟還是一伙的,他不會說因為討厭他們就到國民黨那里去告發(fā)他們,后來對于左聯(lián)的解散他還是很惋惜的,左聯(lián)也沒有跟他商量就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