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隋·唐

第一節(jié) 隋·唐都市宮苑陵墓寺觀建筑之梗概

中國建筑史 作者:梁思成 著


  隋文帝以周長安故宮“不足建皇王之邑”,詔左仆射高窣颎,將作大匠劉龍等,于漢故城東南二十一里龍首山川原創(chuàng)造新都,名曰大興城[1]。城東西十八里余,南北十五里余。城內北部為皇城;皇城內北部又為宮城;即文帝之大興宮也。自兩漢南北朝以來,京城宮闕之間,民居雜處;隋文帝以為不便于民,于是皇城之內唯列府寺,不使雜人居止,區(qū)域分明[2],為都市計劃上一重要改革。后世所稱頒之唐長安城,實隋文帝所創(chuàng)建也。

  文帝又于岐州營仁壽宮,避暑多居之,晚年每歲自春至秋,以在仁壽宮為最多。“自京師至仁壽宮置行宮十有二所”[見注1]。然帝性儉約,此外少所營建。

  煬帝即位(公元604年),即“于伊雒營建東京”[3]。“東都大城周回七十三里一百五十步。..宮城東西五里二百步,南北七里”[4]。城中街衢整潔,如“端門街..闊一百步,旁植櫻桃石榴兩行。..民坊各..開四門,臨大街門并為重樓,飾以丹粉。..大街小陌,縱橫相對”。宮殿以乾陽殿為正殿,“殿基高九尺,從地至鴟尾高二百七十尺,十三間,二十九架,三陛軒。文■鏤檻,欒櫨百重,楶拱千構,云楣繡柱,華榱璧珰,窮軒甍之壯麗。其柱大二十四圍。倚井垂蓮,仰之者?!?。..大業(yè)殿規(guī)模小于乾陽殿,而雕綺過之。..大業(yè),文成,武安三殿..殿庭并種枇杷,海棠,石榴,青梧桐及諸名藥奇卉”[見注4]。又有“元靖殿,周以軒廊,即宮內別供養(yǎng)經(jīng)像之處”[見注4]。“東都觀文殿東西廂構屋以貯‘秘閣之書’,東屋藏甲乙(經(jīng)、子),西屋藏丙?。ㄊ?、集)。又聚魏以來古跡名畫。于殿后起二臺:東曰妙楷臺,藏古跡;西曰寶績臺,藏古畫”[5]。以圖書美術相提并論,特為營建,如后世圖書館美術館之觀念,實自煬帝始也。

  煬帝“西苑周二百里,其內造十六院,屈曲繞龍鱗渠。..每院門并臨龍鱗渠,渠面闊二十步,上跨飛橋。過橋百步,即種楊柳修竹,四面郁茂、名花美草,隱映軒陛。其中有逍遙亭,八面合成,結構之麗,冠絕今古。..苑內造山為海,周十余里,水深數(shù)丈,其中有方丈、蓬萊、瀛洲諸山,相去各三百步。山高出水百余尺,上有宮觀..風亭月觀,皆以機成,或起或滅,若有神變”。又有甘泉宮,“一名芳潤宮,周十余里。宮北通西苑。其內多山阜,崇峰曲澗,秀麗標奇”。亭觀橋殿甚多;“游賞之美,于斯為最”[見注4]。

  唐因隋舊,即大興城為長安城(第18圖)。皇城宮城一仍前置;城北禁苑,即隋之大興苑也。禁苑東南之大明宮,太宗所置,為唐初建置之最宏偉者。

  宮城亦稱西內,東西四里,南北二里余,隋故宮也。南面正門曰承天門。其北入嘉德太極二門,而至正殿太極殿,即隋之大興殿也。太宗于太極門殿兩側,東隅置鼓樓,西隅置鐘樓,蓋于正殿前庭角樓而置鐘鼓者也。殿外左延明門之東有宏文館,武德四年置,聚天下書籍,蓋為隋觀文殿之后身。其傳統(tǒng)至清北京故宮之文淵閣,其與太和殿之關系,仍大致相同也。太極殿后兩儀殿為日常聽政視事之所。太宗命閻立本圖畫功臣二十四人像,傳名后世之凌煙閣,則在宮城之西北部焉。宮城內更有山水池,景福臺,球場,亭子等等,蓋為游玩而置。乾化門內之佛光寺,則為供養(yǎng)經(jīng)像之處[見注2]。

  大明宮在禁苑之東南部,其西南角與宮城之東北角相接。宮正南丹鳳門內含元殿,即龍首山之東趾也。“殿左右有砌道盤上。謂之龍尾道。殿陛上高于平地四十余尺,南去丹鳳門四百步”[6]。“元正冬至于此聽朝也。夾殿兩閣,左曰翔鸞閣,右曰棲鳳閣,與殿飛廊相接”[7]。在含元殿南北中線上,更北為宣政門及宣政殿,紫宸門及紫宸殿,蓬萊殿等,最北即宮墻北面之玄武門也。宮內西北部有麟德殿,三面,形制特殊,南有閣,東西皆有樓,各有障日閣,玄宗與諸王近內臣宴會多在此殿。宮中又有太液池,有山林之勝焉。

  玄宗開元初,以藩邸為興慶宮,其地實皇城東南,外郭一坊之地;并于附近坊里,賜第諸王。宮中西南部有勤政務本之樓,花萼相輝之樓,帝時時登臨。其正殿曰興慶殿,玄宗聽政亦在是焉[8]。

  唐亦以洛陽為東京。太宗貞觀初,治洛陽宮[9]。竇琎“為將作大匠,于宮中鑿池起山,崇飾雕麗,太宗怒,遽令毀之”[10]。高宗“敕司農(nóng)少卿田仁佐因東都舊殿余址修乾元殿,高一百二十尺,東西三百四十五尺,南北一百七十六尺”[11]。然東都營建之功,實以武后為盛。武后“毀乾元殿,于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為使,凡役數(shù)萬人。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層,下層法四時,各隨方色,中層法十二辰,上為圓蓋,九龍捧之。上層法二十四氣,亦為圓蓋,以木為瓦,夾纻漆之,上施鐵鳳,高一丈,飾以黃金。中有巨木十圍,上下通貫,栭、櫨、橕■,借以為本。下施鐵渠,為辟雍之像,號曰萬象神宮。又命懷義作夾纻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shù)十人。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級以貯之,至三級則俯視明堂矣”[12]。天冊萬歲元年,天堂火延及明堂,比明皆盡,于是命更造明堂天堂,號曰通天宮。

  武三思又率四方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立于端門之外,銘紀功德。天樞之制若柱,“其高一百五尺,徑十二尺,八面,徑各五尺。下為鐵山,周百七十尺。以銅為蟠龍麒麟索繞之。上為騰云承露盤,徑三丈,四龍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見注12]。又鑄九鼎,其一高一丈八尺,其余高一丈四尺。置于通天宮。又鑄“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至玄宗開元元年,詔毀天樞,取其銅鐵,充軍國雜用。末年,詔將作大匠康■毀則天明堂,“拆上層,于舊制九十五尺,又去柱心木,平坐上置八角樓,樓上有八龍騰身捧火珠,又小于舊制五尺,覆以真瓦,依舊為乾元殿”[13]。

  唐代諸帝所造離宮頗多,高祖造仁智宮于宜君縣,造太和宮于終南山[14]。太宗以隋仁壽宮為九成宮,將作少匠姜確所作[15],帝所常幸。命閻立德建襄成宮于汝州西山,宮成煩燠不可居,帝廢之以賜百姓[16]。于驪山置溫泉宮,亦閻立德所作也[見注9]。玄宗改溫泉宮“為華清宮,驪山上下,益置湯井為池,臺殿環(huán)列山谷,..即于湯所置百司及公卿邸第焉”[見注2]。宮之寢殿曰飛霜殿。御湯九龍殿在其南,亦名蓮花湯,制作宏麗。湯中陳白玉石魚龍鳧雁及石蓮花,石梁橫亙湯上,蓮花才出水面,雕鐫巧妙,殆非人功。更置長湯數(shù)十間屋,環(huán)回甃以文石。此蓋宮之中心建筑也。此外尚有重明閣。倚欄可北瞰縣境。閣下有方池,中植蓮荷,池中鑿井,每盛夏泉極甘冷;朝元閣為開元皇帝降圣之處,其南老君殿,有玉石老君像,制作精絕,長生殿則史劇史詩中最浪漫之所也。安史亂后,天子罕復游幸,唐末遂皆圮廢,至五代石晉遂改為道觀焉[見注2]。

  唐代私宅制度本有規(guī)制。“王公之居不施重拱藻井。三品堂五間九架,門三間五架;五品堂五間七架,門三間兩架;六品七品堂三間五架,庶人四架,而門皆一間兩架。常參宮施懸魚,對鳳,瓦獸,通栿,乳梁”[17],然恐徒具公文,未必嚴格施行也,當時顯要貴幸營建私宅之風甚盛。天寶中,楊氏姊妹及國忠等均恩傾一時,大治宅第。安祿山宅“堂皇三重,皆像宮中小殿。房廊■■;綺疏詰屈,無不窮極精妙”[見注2]。元載則于“城中開南北二甲第,又于近郊起亭榭,帷帳什器,皆如宿設。城南別墅凡數(shù)十所”[見注2]。馬璘營宅于皇城南長興坊,“重價募天下巧工營繕,屋宇宏麗,冠于當時”[見注2]。中宗女長寧公主西京第,則“左俯大道,右屬都城,作三重樓以憑觀。筑山浚池”[見注2]。安樂公主則與之“競起第舍,以侈麗相高,擬于宮掖,而精巧過之。..作定昆池,延袤數(shù)里,累石象華山,引水象天津”[18]。至若忠臣廉吏,如魏征“所居室屋卑陋。太宗欲為營構,征謙讓不受,洎征寢疾,太宗將營小殿,遂撤其材為造正堂,五日而就”[19]。又如李義琰“宅而褊隘,雖居相位,在宮清儉,竟終方丈之堂。高宗聞而嗟嘆,遂敕將作造堂,以安靈座焉”。

  平民居舍,或隱居小屋,則白居易之廬山草堂,可為其例。堂面香爐峰,腋遺愛寺,“三間兩柱,二室四牖。..洞北戶,來陰風,防徂暑也。敞南甍,納陽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墻圬而已不加白。磩階用石,冪窗用紙。竹簾纻幃,率稱是焉。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是居也,前有平地,輪廣十丈;中有平臺,半乎地;臺南有方池,半乎臺。環(huán)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蓮白魚,又南抵石澗..”[20],可略見布置及結構焉。

  唐代陵墓,多因山為陵。太宗昭陵因九嵕山為之,周以圍垣,前建獻殿,以功臣密戚陪葬,刻番酋之形,琢六駿之像,以旌武功,立于北闕。規(guī)模宏大,為唐代之最。其六駿刻石,尤為著名。高宗乾陵因梁山為之,其石刻番酋六十一人像,并石馬,石麒麟等,皆唐代雕刻之重要遺物也[見注2]。

  佛道教建筑至隋唐而極盛。隋文帝大崇釋氏,敕建舍利塔于天下諸州,蓋均木塔也[21]。大興城中,寺觀林立,多者一坊數(shù)寺。其“寺殿崇廣,為京城之最”者,莫如大興善寺。寺盡一坊之地,其大殿“曰大興佛殿,制度與太廟同”[見注2],殿內壁畫至妙,相傳劉焉所畫[22]。“天王閣其形高大,為天下之最”。京城西南隅之大莊嚴寺,隋文帝所立,“宇文愷奏請于此寺建木浮圖,崇三百三十尺,周回一百二十步,大業(yè)七年成”。天下伽藍之盛,莫與于此寺。其西“大總持寺,煬帝為文帝立,制度與莊嚴寺正同”[見注2]。

  唐長安城中,佛寺道觀大都創(chuàng)建于隋,傳記所載,其創(chuàng)建于唐代者,反不若隋之多。唐代創(chuàng)建,功德最盛,而傳統(tǒng)至今者,以大慈恩寺為最著。寺為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高宗為太子時,為母文德皇后立,故以“慈恩”為名。寺凡十余院,總一千八百九十七間。會昌毀佛時所詔留,得幸免于難。寺西院浮圖,“永徽三年(公元652年),沙門玄奘所立,初唯五層,崇一百九十尺。磚表土心,仿西域窣堵坡制度,以置西域經(jīng)像”。塔上層以石為室,南面有太宗及高宗圣教序碑。興工之日,師“唯恐三藏梵本,零落忽諸,二圣天文,寂寥無紀,所以敬崇此塔,擬安梵本,又樹豐碑,鐫斯序記”。師親負箕畚,擔運磚石,首尾二周,成此正業(yè)[見注2]。其后塔心內卉木鉆出,漸以頹毀,長安中(公元701—704年)“更拆改造,依東夏剎表舊式,特崇于前”[見注2],現(xiàn)存塔即此次所建。唐岑參登慈恩寺浮圖詩:“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與現(xiàn)狀相符。但章八元則謂其“十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風”,則較現(xiàn)塔多三層。《西安府志》謂十層塔兵余存七層,未知是否事實耳。

  唐代佛寺道觀,功德所注,多在壁畫塑像。兩京寺觀,幾無不飾以壁畫,吳道子,尹琳,楊廷光,韓干之流,均以壁畫名于當代,而楊惠之、竇弘果之輩,則以塑像名著也[見注22]。安史亂后,至唐末五代,兵燹頻仍,會昌顯德兩次滅法,建筑繪塑遂遭大厄,加之以木構之難永固,吳楊遺作至今遂蕩然無存。

  佛塔建筑,其初雖多木構,至唐以后,磚石之用漸多,故今遺物亦較夥。各省各縣總計或在百數(shù)十之數(shù)。長安慈恩寺塔,薦福寺塔等皆現(xiàn)存唐塔中之著名者也。

  魏齊以來,鑿崖造像建寺之風,至隋唐尤盛。河北,河南,山東,山西,陜西,甘肅,乃至四川各地,隋唐窟寺均甚多,其中最著名,工程最大者,則莫如洛陽,龍門武后所建之奉先寺。敦煌千佛洞唐代造窟數(shù)目亦甚多。

  長城工程在隋唐兩代,均極受注意,屢發(fā)丁夫數(shù)萬至百余萬筑之,此期所筑,其著重點乃在自榆林以東部分。其所用材料,蓋乃為土筑也。

  [1]《隋書·文帝本紀》。

  [2]《長安志》。

  [3]《隋書·煬帝本紀》。

  [4]《大業(yè)雜紀》。

  [5]《隋書·經(jīng)籍志》。

  [6]《兩京記》。

  [7]《唐六典》。

  [8]《讓皇帝傳》。

  [9]《舊唐書·太宗本紀》。

  [10]《舊唐書·竇琎傳》。

  [11]《舊唐書·高宗本紀》。

  [12]《舊唐書·武后本紀》。

  [13]《舊唐書·玄宗本紀》。

  [14]《舊唐書·高祖本紀》。

  [15]《舊唐書·地理志及姜確傳》。

  [16]《舊唐書·閻立德傳》。

  [17]《新唐書·車服志》。

  [18]《資治通鑒·二○九》。

  [19]《長安志》引《封演見聞錄》。

  [20]白香山《廬山草堂記》。

  [21]《仁壽舍利塔銘》。

  [22]《歷代名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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