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婷的心情和她的頭發(fā)一樣混亂,干裂的嘴里吐出的是冒煙的音節(jié):“我罵我自己也不行嗎?”
齊立言抬頭看了一眼前屋的窗子,他怕吵起來驚動前屋里的老爺子,就壓低嗓子咽下一肚子的窩囊,用討好的口氣對她說:“算我無能好了,屋里的衛(wèi)生我來做,辛苦你去給老爺子做一頓壽面,好不好?”
張慧婷拖著僵硬的身子走向廚房的時候,還不失時機地挖苦了一下齊立言:“怎么是算你無能,你本來就是無能?!?/p>
齊立言站在尿臊味中,無異于大清早喝進了一壺尿,只是這一兩年來,對這樣極盡挖苦的語言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就像是每頓早餐喝稀飯時必不可少的小菜一樣。腦子并不笨的齊立言意識到,一個男人活到被女人任意踐踏的份上,這個家離完蛋就不遠了。
齊立言走進院子在水龍頭邊沖洗痰盂,他嘗試著建議張慧婷:“時間不早了,就不要點爐子了,到前屋煤氣灶上煮壽面,一二十分鐘就好了?!?/p>
挨前屋廚房是老大齊立功家的,煤氣灶是齊立功留給老爺子用的,張慧婷寧愿花一上午點爐子,也不愿用老大煤氣罐里一兩煤氣。她再窮,但她要爭一口煤氣之外的骨氣。她不接話,仍有條不紊地扇著扇子。
齊立言有些著急,手里端著還沒洗凈的痰盂直奔黃煙滾滾的蜂窩煤爐:“這是給老爺子做壽面,用一下老爺子的煤氣,天經(jīng)地義嘛,你較什么真呢?”
張慧婷的聲音從煙霧中突出重圍,刀子一樣鋒利:“是老大的煤氣罐,我不用!你有能耐,你咋不買兩罐回來?”
齊立功和齊立德拖兒帶女走進院子的時候,準確地聽到了張慧婷的牢騷怪話,就知道張慧婷是存心想跟他叫板,他不便譴責張慧婷,只好譴責一院子的濃煙:“怎么搞的,大清早院子里弄得跟抗日前線似的,狼煙四起?!?/p>
衣著鮮艷而俗氣的大嫂趙蓮英耳朵上晃蕩著兩個鉑金大耳環(huán),她捂著鼻子話里有話地說開了:“慧婷也真是的,剛給老爺子充了滿滿兩罐煤氣,守著青山?jīng)]柴燒,住在湖心沒水喝,我們也就罷了,總不能讓老爺子過生日挨餓吧!”
二嫂劉玉萍打圓場說:“慧婷這么早起來生爐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別在家里做了,我們一起去玉堂春面館吃陽春面去!”
齊立功對齊立言說:“我早就在玉堂春面館訂好了包廂,叫上老爺子,走吧!”
在濃煙和哥嫂們對話的雙重刺激下,張慧婷真的流出了淚水,既然早就在外面訂好了壽面,還害得她起了個冤枉早,這不存心捉弄人嘛。她扔下扇子,一頭沖進了自己的屋里。
耳朵有些背的老爺子被一群兒孫們簇擁著出門了,院子里齊立功對齊立言說:“我壓根就沒指望張慧婷做早上的壽面,也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拿得住老婆,床上的老婆都拿不住,在江湖上又怎么能混得下去呢?!饼R立功對齊立言能讓老婆起來做壽面相當滿意,于是就帶有獎勵性地扔給他一支煙:“你進屋跟慧婷說一下,吃完壽面讓她回家再去請一下她父母,不給老爺子面子,也不給我面子,帶一百塊錢過來算什么呢?難道我們要他一百塊錢辦酒席不成,她老子不就是一個退了休的科級干部嘛,今天晚上,區(qū)領(lǐng)導(dǎo)、市領(lǐng)導(dǎo)都要來?!?/p>
齊立功走后,齊立言站在院子里殘余的煙霧中久久發(fā)呆。請柬半個月前就送過去了,可從市信訪局科長位置上退下來的岳父張奎元就是不愿參加,那位在市揚劇團當了一輩子配角的岳母周麗鳳在家里卻是絕對主角,他們不愿參加老爺子生日宴會并不是出于對如今齊氏家族的金錢和財富缺少應(yīng)有的尊敬,真正的原因是對女婿齊立言潦倒落魄的回避和反感。一個星期前,岳父母讓張慧婷帶回來一百元禮金,而且還編造了一個相當充分的理由,慧婷父親正在發(fā)高血壓,隨時都要住院,醫(yī)生說去不得人多鬧騰的場合,一激動會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