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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樹的照片一直保留在馮石的日記本里。馮石在北京召開奧運會那年的最后一個月里,盡管他那時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理性,而且真有了想跳樓的念頭,他還是翻到有照片的那頁,看著那個叫關(guān)樹的男人發(fā)呆,眼神癡迷得像是在看一個女人。周圍的人看他這樣總是以為馮石可能是個雙性戀。再說,1999年的同性戀是那么的時尚。
關(guān)樹和馮石當然不是同性戀。馮石一生雖然閱女人無數(shù),可是他深深地熱愛著姜青,這是全人類都知道的事情。馮石喜歡搞女人,他認為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業(yè)之一??墒?,看看馮石的眼神吧,他望著關(guān)樹,有時竟然會流出眼淚。那里有著非常慈愛的東西,就像是老獵人望著自己的槍,也像老股民望著自己保存一生的股票。
由于馮石對于關(guān)樹的這種神奇的態(tài)度,家里的客廳之中總是彌漫出香氣,就像那個西裝革履的瘦瘦的男人,會從照片中走出來,把身上的香水灑落在家中的每一寸地板上。陽光照在關(guān)樹的臉上,讓他顯得非常年輕。
關(guān)樹死后成了馮石家血緣關(guān)系之外唯一的親人。在所有那些悲慘的事情漸漸展現(xiàn)在網(wǎng)絡之前,關(guān)樹一直是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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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回到過去,回到那次馮石走向銀行的路上。這條路馮石已經(jīng)走得極其熟悉了,就像是陽光總是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一樣,馮石總是出現(xiàn)在去銀行的路上??墒牵匀桓械絻?nèi)心緊張。就像是那種早已適應了舞臺的演員,每天上臺前仍然會感到緊張一樣,馮石心中總是產(chǎn)生出陣陣緊縮,讓他有些無可奈何。
連續(xù)給徐行長打了幾天的電話他都不接。馮石為此都對關(guān)樹發(fā)了火,說就是走到天邊的窯子鋪里,都要把徐行長給我抓回來。但最后,他還是要親自去銀行。
那天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在馮石的頭發(fā)上,頭一次落下了飛鳥留下的糞便。他從新世紀飯店出來,穿著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都穿著的那套西裝,出門時他在脖子上圍了一條深彩條的絲巾,與他的白襯衫相輝映,如同陽光照在青青的草地上。司機小高為他把皮鞋擦得很亮。馮石走得很快,剛出酒店時,他突然感受到了強烈的陽光和藍色的天空,這讓他心情好起來。想到一會兒就能見到姜青,他甚至有些喜悅,就好像他今天出門不是去銀行,而是談戀愛。
馮石像是哲學家那樣望著遠方天空,說:北京市政府越來越注重環(huán)保了。明年春天開全國政協(xié)會時,我要表揚他們。我要直接給總理交提案,中心意思只有一個:表揚北京市政府在環(huán)保問題上所做的努力。不容易呀。城市這么大,人這么多。千頭萬緒,各種利益矛盾難以調(diào)和,可是,你看今天的天……馮石突然停下來不說了,他那時看見了天空中有一只喜鵲飛來。馮石說:喲,喜鵲?。?!司機小高也跟著抬起頭來,看見了喜鵲在藍天里飛著。馮石笑起來,說:這說明今天是個好日子。一定是個好日子。那姓徐的狗日的,一定會把錢老老實實地給咱們。馮石說著,又抬頭看天空,恰在這時,鳥糞從天而降,落在了馮石的頭發(fā)上。
小高想笑卻沒敢笑,連忙從包里給他拿出餐巾紙。
馮石接過紙巾,想自己擦,卻不知道那鳥糞的具體位置。
小高慌忙過來,拿著紙巾為他擦掉了頭上的鳥糞。
馮石一直不說話了,很快地走著,到了車跟前,他開始后悔。剛才應該讓小高把車開過來,不要走這么幾步路,就不會這么喪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