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月 單純季(3)

一只流浪狗的心事 作者:聶小晴


 

也許現(xiàn)在的時間就在后退,那些房屋還有樹木,在我一覺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它們依然在我周圍。

“給,吃點東西,時間還長著呢?!卑职诌f給我一個青椒。

“哦。”回過神,我抓起那個干癟的青椒,就著澀澀的心情,咽進(jìn)了肚子里。既然爸爸說還要在車上待好幾個鐘頭,我應(yīng)該想一些事情來打發(fā)時間。

車雖然比狗舍要大許多,不過因為貨物擺放得太多,所以顯得更加擁擠。我閉著眼睛在狹小的空間里等待時間倒退。爸爸說的沒錯,我很羅曼蒂克。

下雨的時候,我只注意滴落在眼睛里的水珠,卻看不到腳底下的泥污。

閃電的時候,我只注意到天空劃過的美麗畫面,卻想不到接踵而至的狂風(fēng)暴雨。

做夢的時候,我只注意到夢里會飛的豬排,卻沒看見接著開出的怪怪的花朵。

我真是不曉得,世界怎么會變成這樣,是不是所有的好事情后面,都會發(fā)生一件壞事情。昨天我還在為吃到排骨而興奮,今天就要躲在暗沉沉的車廂里去一個叫做北京的地方。

我慢慢地轉(zhuǎn)動將腦袋,這樣我才能思考。我試著將之前發(fā)生的事情連貫起來,拼湊成完整的畫面,然后我突然意識到這本來就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記得有一次爸爸問我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只能弱弱地告訴他,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和他一起在海灘上曬著太陽,然后吃兩份豬排飯。

“這是貪吃不叫理想?!?/p>

“那就是可以嫁給一只每天都能讓我吃到豬排飯的狗。”

“還是貪吃。”

“要不讓豬排飯里的荷包蛋有月亮那么大。”

“仍然是貪吃?!?/p>

后來我就沒再想出更好的答案了,但是今天我忽然明白了,原來理想和貪吃的區(qū)別就在于輕重。理想很輕,因為它是看不到的,雖然它只是輕輕地?fù)P起,又輕輕地落下,沒有一點聲響,但是卻只能有一個。貪吃有分量,但卻因為豬排的隨處可見,它也隨處可見。

豬排是為了吃飯而存在,而理想?yún)s不是為了生活而存在。

我一直和爸爸生活在主人搭建的破舊狗舍里,以為生活的理想就是吃到可口的豬排,卻沒有看到主人的理想已經(jīng)飛到了遙遠(yuǎn)的北京,連同爸爸的理想也輕輕地落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現(xiàn)在在這輛汽車擁擠的后車廂里,聽著爸爸在我耳旁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嚕聲,我想到了許多過去的事情,和理想有關(guān)。

女主人對她女兒說:“你將來也要考上北京大學(xué),留在那里工作,不然會讓人笑話的?!?/p>

女主人對男主人說:“都是你這個沒出息的,就是因為你,我們才在這個窮地方受罪。”

男主人對爸爸說:“滾開,臟狗,早晚有一天把你趕走?!?/p>

女主人對我說:“每天就知道吃,糧食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爸爸說,“你看,Diana,你要能嫁給名犬,一切就都好了。”

我開始懂了,爸爸在想什么。心情忽然開朗起來,我要和爸爸一起去實現(xiàn)理想,這樣,一切就都好了。

只是,快樂才剛開始,悲傷卻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逼近了。

爸爸去哪兒了

世界上有什么不會失去的東西嗎?

我相信有,

你也最好相信。

村上春樹

沒過多久,車就停了下來,我能聽到有人打開車門,開始將車廂里的東西往外搬,爸爸悄悄將我和那個掉色的背包塞進(jìn)一個紙箱子中,“不要出聲?!蔽衣犚姲职值穆曇簦翋灥卦诩埾渫獾目諝庵许懫?。

我乖乖地將身子蜷縮在黑暗的、狹小的空間里,外面的聲響不斷,聽起來似乎是要分為兩輛車走,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安靜下來了。我拼命從紙箱的縫隙中鉆出來,卻發(fā)現(xiàn)車廂內(nèi)空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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