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遵守對梅維絲的諾言嗎?但是你又怎么對死去的人--由于死亡而永遠不會被背叛或出賣的死者--忠誠?不管他做了什么,梅維絲永遠都不會知道,不會被傷害或失望。她不會像一個吹毛求疵的鬼魂一樣回來,責備他的軟弱。不,他不是因為梅維絲才那么做的。他是為了自己才那么做的。難道,這是在將近五十七年的生活后,他需要證明,自己這個不足取的人也有勇氣和作為--通過一種如此可怕的不可取的行為,不管之后怎么樣,他再也不會懷疑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身份?他想可能是這樣,盡管這些看起來都和他沒有什么關系。認為這種行為是不可避免的,是注定的,這種感覺非常可笑。而且,他也知道就是這樣。
太陽已經(jīng)下山了。一陣寒冷的風吹過湖面,搖晃著柳樹。他摸到凳子下面的大手提包,慢慢地走向圣詹姆斯車站,回家。
星期四,七月二十日,收到媽媽回信后的第三天,菲莉帕買了一張去約克的當天往返車票,早上九點從國王十字出發(fā)。那封和監(jiān)獄探視許可證放在一起的簡短的信上說,去梅爾庫姆農(nóng)場的公共汽車兩點整從約克汽車站出發(fā)。她處于一種興奮之中,這種興奮讓她坐立不安。在約克探索一番,比在倫敦游蕩著等下一班車要更容易度過等待的時間。
她在約克車站的書報攤上買了一本導游書,然后查了一下火車返回的時間。接著她就開始不知疲倦地沿著有這座圍墻里的城市的狹窄街道走著,穿過福斯蓋特、夏恩布魯斯和彼得蓋特那些木結(jié)構房子和優(yōu)雅的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臨街鋪面之間的街道。她沿著幽暗的小巷,進出充滿香料氣味的店鋪,穿過十八世紀的禮堂。中世紀商人的集會廳里掛著華麗的行業(yè)協(xié)會旗幟以及捐贈者的肖像。她穿過古羅馬浴場的廢墟,走進古老的教堂。她仿佛走在一個中世紀的夢中,那里有這
個城市各種賞心悅目的東西;色彩和光線,形式和聲音,強加于人們的意識,使它既現(xiàn)實,又超然。這樣,她最后經(jīng)過圣彼得的雕像,穿過西門,走進壯觀的大教堂。她在那里坐下來休息,仰望著東邊那打破安靜氛圍的大窗戶。她買了一個乳酪和一個西紅柿卷做午餐。她突然發(fā)覺自己很餓,但為了不打擾其他游客,她并沒有就在這里吃。她注視著寶座上的圣父--他和他的創(chuàng)造物--在中世紀彩色玻璃的光輝中,他接受著人們的崇拜。他面前是一本打開的書:《自我概要始與終》。對那些丟失了自己的身份而又有絕對把握能將之找回來的人來說,生活一定非常簡單。但是對她而言,那條路被封死了。她的信條更加冷酷而專橫,它并不是沒有令人安慰之處,不過對菲莉帕而言也僅此而已了。現(xiàn)在,將自己來開始和結(jié)束。
她提前到了公共汽車站。雙層公共汽車很快就坐滿了,她很高興自己沒有在午飯上花多少時間。她不知道有多少乘客是去監(jiān)獄探監(jiān)的,這些人月復一月地在這條路線上往返了多久。終點站的站牌上沒有標明監(jiān)獄,只是簡單地說明汽車將經(jīng)梅爾庫姆到達莫克斯頓。一些乘客好像互相認識,他們大聲打著招呼,或側(cè)身擠過通道坐在一起。他們大部分人提著籃子或者鼓鼓囊囊的提包,上車后把包放在行李架上。乘客中有一半是男人,他們也帶著很多東西。但是,他們并不憂郁,在她看來,也沒有因為羞恥而心情沉重。也許大家心里都很焦急,但是在這個下午,在晴朗的天氣里旅行,他們心里的這種焦急并不強烈。太陽從車窗照進來,曬著塑料坐椅。車廂里散發(fā)著強烈的皮革、身體、新鮮蛋糕的氣味,還有飽含著濃烈草香味的夏天的風。公共汽車載著人和行李,幾乎歡快地沿著綠蔭覆蓋的鄉(xiāng)間小路,晃晃悠悠穿過疏朗的村莊。掛滿了果實的歐洲七葉樹的大樹枝刮擦著汽車的頂篷。然后,隨著齒輪的嘎嘎聲,汽車駛上一條高而狹窄的路。路邊是干燥的石墻,剛剛收割過的田野從路的兩邊伸展開去,上面滿是白色的羊群。
只有三個坐在下層的乘客看起來對車里快樂的氛圍無動于衷。一個是穿著體面的中年灰發(fā)男人。在車子出發(fā)前,他坐在了菲莉帕旁邊的座位上。一路上他一直看著對面的窗戶,并不停地轉(zhuǎn)動無名指上戴著的一枚很普通的金戒指。另外是坐在菲莉帕后面的兩個中年女人,整個旅程中幾乎一直在交談,其中一個一直在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