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釋放令(15)

無辜的血 作者:(英)P.D.詹姆斯


菲莉帕一直認為,如果不得不與別人合租,那么和一個陌生人合租要比和朋友容易些。而且,這個陌生人這么整潔,這么安靜,這樣沒有任何要求,與人方便,卻不卑躬屈膝,擅長家務(wù)事,但也不過分苛求。她們很容易就建立了共同遵守的規(guī)則,這是極其不同尋常的?,F(xiàn)在,菲莉帕很快就非常熟悉醒來就聽到的聲音和聞到的氣味,這讓她很難相信,它們竟然都是新的。她的一天就在她媽媽睡衣輕柔的沙沙聲中開始。一杯茶輕輕地放在她床邊的桌子上。在科爾德科特街,莫里斯偶爾會給她端上去一杯早茶。但那是在另一個地區(qū),再說,那個女仆也已經(jīng)死了。她以前給他們煮麥片和雞蛋做早餐,而她的媽媽會整理公寓。然后,她們坐在一起喝咖啡,攤開地圖,計劃每天的短途旅行。這就像帶著一個外國游人游覽倫敦,只不過她是一個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甚至不同時間范圍的人,一個聰明的、有著濃厚興趣的游人。她的眼睛環(huán)視著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一切景色,有時充滿快樂,有

時充滿喜悅。但她似乎并不僅僅只看到這些,而是試圖將每種新的經(jīng)歷與一個記憶中陌生的世界聯(lián)系起來。她就是個旅游者,對當?shù)厝撕苤斏?;自己也很焦慮,不想因為審美的不恰當而讓自己引起別人的注意。有時候,她不認識錢,將十便士和五十便士的紙幣混淆起來。她還隨時會因為空間和距離而驚慌失措。看著她,菲莉帕想,她像一個同時遭受幽閉恐懼癥和廣場恐懼癥的女人。她是個外來參觀者,而她原來所待的那個地方一定人口稀少,所以她才會這么害怕人群。倫敦到處是旅游者,所以盡管她們出發(fā)很早,避免去最受歡迎的景點,但在公共汽車站、地鐵站、商店和地下通道里還是不能避免人與人之間身體的擠壓和碰撞。她們要么像隱士那樣生活,要么就得忍受人類的悶熱、聒噪和污染的壓力,呼吸著空氣。那空氣在更暖和、更令人窒息的日子,就像是從一百萬個肺中排出來的一樣。

她發(fā)現(xiàn)她的媽媽喜歡繪畫,而且對其有種本能的欣賞。這對她媽媽來說也是個新發(fā)現(xiàn)。這讓菲莉帕很高興,相信自己對繪畫的喜愛是來自遺傳,莫里斯的悉心指導使之得到加強,而不是使之產(chǎn)生。在一起的第一個星期,她們幾乎變成了過分狂熱的游客,每天很早就出發(fā),帶著午餐,準備在公園的座位上、河流小溪邊、公共汽車的上層、神秘的城市廣場花園里吃。

她覺得自己完全知道,媽媽什么時候會自愿承受幸福的負擔。那是她們在一起的第三天的傍晚,她們將媽媽從梅爾庫姆格農(nóng)場帶來的東西扔進了大聯(lián)盟運河。那天上午,她們乘公共汽車去龍騎士橋,還費力地擠進一家折扣市場。當擁擠的人群擠壓著她們時,看著她媽媽的臉,菲莉帕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感到悲傷,而不是欣慰。本來,她們在埃奇韋爾路的瑪莎百貨商店購物就很好了。如果九點半去,那時游客人群還沒到來。那么,只是因為希望看到她媽媽在昂貴衣服面前

的樣子,她才將她帶到這混亂的人群中來嗎?她是有點故意的,想考驗一下她媽媽的勇氣,或許,甚至是想客觀超然地看著她媽媽面對痛苦和忍耐時的真實表現(xiàn)。這是一種令人羞恥的快感,難道不是嗎?在最糟糕的時候,人們一起擁進電梯。她看著她媽媽的臉,突然擔心她會暈過去。她開始拽著她媽媽,推著她往前走。但是,她并沒有拉著她的手--一次也沒有,甚至是在梅爾庫姆格農(nóng)場那間蕭瑟的會客室里,她們相互間連手指都沒有碰過,也沒有任何其他身體接觸。

但是,她對買到的特價商品很滿意:一條淺褐色的亞麻輕便長褲,一件配套的細羊毛外套,兩件棉質(zhì)襯衣。她們一到家又再次試穿了一遍。她的媽媽帶著一種疑惑的神情,轉(zhuǎn)向她,有點懊悔,有點順從,看起來好像在問:"這就是你想要的樣子嗎?你就是這樣看我的嗎?我還是有吸引力,聰明,仍然年輕。我將度過我的余生,沒有丈夫,沒有愛人。那這些衣服又有什么用?我想要什么?"

之后,她坐在床上,看著她媽媽整理箱子。她從監(jiān)獄帶來的東西都放在里面:她來到倫敦時穿的衣服,她的手套,她的內(nèi)衣,她的肩包,甚至她的洗漱用品和睡衣。即使放棄最小的生活必需品,也實在是種浪費。所有這些東西都將被換掉。但是菲莉帕并沒有制止她。這種浪費對她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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