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葡萄牙語,反正當時歌詞的意思對我來說并不重要。他的聲音很深沉,很輕柔。過了一會兒,我止住了眼淚。再后來,我聽著他的歌聲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我覺得眼睛干澀。我決定把自己的生事弄個明白。
下午他上樓到書房給我上課的時候,我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等他坐好,我站起身問道:“爸爸,我是誰?”
“你是我女兒啊,”他說。
我的注意力突然轉(zhuǎn)移到他的睫毛上,它們是那么美――仿佛是他故意把它們修飾成這個樣子,好讓我分散注意力。
我不會分神的?!拔蚁M愀嬖V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怎么來到這個世界的。”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我站著不動。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先坐下,”他終于說話了?!白掳?,說來話長?!?/p>
他是這樣開始的:“我不知道你遺傳了我多少,又遺傳了你母親多少?!彼囊暰€飄向窗戶,順著那兒瞟了眼墻上的像框,然后轉(zhuǎn)回來看著我?!安还茉趺礃?,從你的思維方式來看,我覺得你更像我――另外,用不了多久,你自然會知道你的生存之道?!?/p>
“不過我還不能肯定。”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坝幸稽c是毫無疑問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的。我想,是時候把整件事情告訴你了,我得從頭說起?!?/p>
他說,這是個漫長的故事,得花相當?shù)臅r間來講。他要我耐心聽,盡量不要提問打斷他?!拔視咽虑榈那耙蚝蠊推溟g的關(guān)聯(lián)告訴你,”他說,“正如納博科夫在他的自傳里寫的,‘讓我冷眼看待自己心中的惡魔?!?/p>
“嗯,”我說,“我會耐心聽的。”
于是他向我講述了薩凡納之夜的故事,就是我記在這本記事本開頭的那個故事。三個男人在下棋;我的父親和母親之間產(chǎn)生了旁人不能理解的親密感情;大門,河流,披肩。說完,他又把故事重復了一遍,加入了很多細節(jié)。棋桌前的男子是他在弗吉尼亞大學的研究生同學,他們來薩瓦納度周末。丹尼斯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叫馬爾科姆。
我父親在阿根廷出生;他對他的父親一無所知,只聽人說他是德國人。他的父母沒有結(jié)婚。他的姓氏――蒙太羅――取自他巴西裔的母親,她在他出生后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我問了一個故事里與我母親有關(guān)的問題。“你跟她說,你曾經(jīng)見過她?!?/p>
“沒錯,一個奇怪的巧合,”他說?!拔覀冃r候見過面。我小姨住在喬治亞州。有年夏天的下午,我會在泰碧島遇到你母親,我們一起在沙灘上玩耍。當時我六歲,她十歲,我們都還是孩子?!?/p>
我由此想起了《安娜貝爾 李》中的詩段。
“小時候我住在阿根廷,后來移居到海邊――唔,我對當時的情景記憶猶新。大海的浪聲和海洋的氣息讓我感到平靜,這是在阿根廷從未感受過的?!彼职岩暰€從我身上移開,轉(zhuǎn)到像框,眼睛盯著鏡框里的三只小鳥。
“我每天都去海灘,在那里筑沙堡,找貝殼。一天下午,一個身穿白色背心裙的女孩來到我跟前,用手托著我的腮幫子。她說‘我認識你,你住在藍色小屋?!?/p>
“她長著一雙蔚藍的眼睛,紅棕色的頭發(fā),小巧的鼻子,豐盈的嘴唇彎成一個微笑,她的笑容感染了我。她托著我的臉,我凝視著她,有一種情感在我們之間碰撞。”
他停了下來。這時候,古董鐘的嘀嗒聲成了房間里唯一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