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約定每個星期天下午三點或三點前,在伍德山丘上一棵高大的無毛榆樹下碰面。他會從樹林穿過來,這樣才不會被屋里的人看見。我知道只要不被沒唇老師發(fā)現(xiàn)就會有無比的快樂可以期待。
老太太喝了口茶、皺了一下鼻子。"我老是做這種事,"她說:"總會把茶放涼了。"狗豎起耳朵高興地哼了一聲,眼睛還是直盯著我。
"故事結(jié)束了嗎?"我問。
她笑著把茶杯放下。"還沒完呢,"她從舌頭上拿下一小片茶葉,"目前為止,都只是伯堤的故事。他時常告訴我,讓我覺得事情發(fā)生時,我好像也在場。不過,現(xiàn)在我要開始說我的故事了。"
"那只白獅子呢?"我得知道,"他后來找到白獅子了嗎?他真的說到做到嗎?"
突然間一股憂傷籠罩著老太太。"你要記住,"她把她骨瘦如柴的手放在我手上,說:"真實的故事并不能如我們所愿總是有個好結(jié)局。你要聽真實的故事,還是要我編一個新的,好讓你快樂?"
"我要知道真實的故事。"我回答。
"那當然。"她說完,轉(zhuǎn)身看往窗外的蝴蝶獅。它依舊帶點藍色,在山丘上閃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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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伯堤在非洲農(nóng)場上的籬笆里長大時,我也在麥稈橋鎮(zhèn)上一間回音如谷、有個鹿園和圍滿高墻的房子里長大。我的成長過程,大部分時間也都一個人,因為我是獨生女。我母親生下我后就去世了,我父親又很少在家。也許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兩個,我和伯堤,第一次見面就一見如故的原因。我們初次見面就在彼此身上找到許多共同點。
就像伯堤一樣,我很少踏出我家的范圍,所以我也沒什么朋友。我一開始也沒到學校去上課。我有個名叫后純的家庭女老師,但大家都叫她"沒唇",因為她的嘴唇很薄,而且為人嚴苛,她就像個冷冰冰的影子一樣在房子里移動。她、廚師和奶媽都住在頂樓。梅森奶媽──有顆慈善的心──跟其它的好奶媽一樣把我養(yǎng)大,教我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對我來說,她不只是一個奶媽,也等于是我母親,一個很棒的母親。我一向都覺得她是最好的,任何人也都會這么覺得。
每天早上,我都得跟著沒唇老師學習,但我總是殷殷盼著下午可以跟奶媽外出散步。如果父親周末不在家的話──事實上他常常不在──那么星期天我可以有一整天的時間做自己的事。通常天氣好,我就放風箏;天氣不好,我就看書。我愛書,像《黑神駒》、《小婦人》、《小天使海蒂》我都好喜歡,因為它們帶我到圍墻外頭,帶我去世界各地。在我遇到伯堤之前,我都是從書里面認識我最要好的朋友們。
我記得那是我十歲生日過后的一個星期天。我到外頭去放風箏,那一天沒什么風,不管我跑多快,風箏就是無法飛上天。我一路爬上伍德山丘上尋找風的蹤影,終于在山丘上找到足夠的風可以讓我的風箏遨翔。但是一陣強風把我的風箏往樹林方向吹,害我抓都抓不住。它被一根樹枝擋下來,卡在一棵高大的、白嘴鴉棲息的榆樹上。我一直扯線,氣急敗壞的叫著,白嘴鴉也不高興的呱呱叫,然后飛走。我只能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就在那時,我看到一個男孩從樹影里冒出來。
"我?guī)湍隳孟聛怼?說著,他就沿著樹干往上爬,輕易地拿到了風箏,并把它放下來,飄落在我腳邊。我最好的風箏已經(jīng)被扯破了,但起碼我拿回了它。他從樹上下來,站在我面前。
"你是誰?你想要干嘛?"我問。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修好它。"他說。
"你是誰?"我又問了一次。
"伯堤 安德魯。"他回答。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學校制服,我立刻就認出是哪一間學校。我常常從獅子大門口看他們穿著藍色的校帽與藍色的襪子,兩兩并排走過。
"你是從路另一頭的那間學校來的吧?"我問。
"你不會告發(fā)我吧,會嗎?"他眼睛突然驚慌的瞪大,這時我才看到他的雙腿被劃傷還流著血。
"你剛從戰(zhàn)場回來嗎?"我說。
"我剛逃學。"他說:"而且我不會回去,永遠都不會。"
"那你要去哪里?"我問他。
他搖頭,"我不知道,放假時我住在沙斯伯里的嬸嬸家,但我不喜歡那里。"
"你沒有一個正常的家嗎?"我說。
"我當然有,"他說:"每個人都有的,但我的家在非洲。"
那天我們在伍德山丘上坐了一下午,他跟我說了所有有關(guān)非洲的事,他的農(nóng)場、他的水池、他的白獅子,為什么它現(xiàn)在在法國某個地方的馬戲團里,還有他是怎么無法忍受對它的思念。"我得找到它,"他激動的說:"無論如何我都得找到它。"
老實說,我當時不怎么確定我有多相信白獅子的事。我實在沒辦法想象獅子是白色的。
"問題是,"他繼續(xù),"即使找到它,我也沒辦法把它帶回非洲。"
"為什么不行?"我問。
"因為我媽媽去世了。"他低頭扯著身旁的草。"她有瘧疾,但我想她是因為心碎死的。"當他抬頭時,眼里泛著淚光。"有可能的,你知道嗎?因為我爸爸后來賣掉農(nóng)場,又娶了別人。我再也不想回農(nóng)場,我再也不想看到他。永遠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