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郝從容不適應(yīng)這種沉默,按祁有音的話說,這叫家庭的冷暴力,按魯迅的話說,沉默就是最大的輕蔑,人被人輕蔑的滋味大概是最不好受的滋味了。后來,郝從容將這種沉默比喻為冷戰(zhàn),這三十天的冷戰(zhàn)卻如同三十年一樣漫長難熬。現(xiàn)在,吳啟正總算打破沉默了,這意味著冷戰(zhàn)即將結(jié)束,對于不想失去家庭和丈夫的郝從容來說,當然會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她掃了吳啟正一眼,忍不住問:“老吳,你喊我嗎?”
她的聲音十分熱情,像火一樣在吳啟正陰冷的房間躥動。
吳啟正看看披著睡衣的郝從容,嘴上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口。然后,他將身子朝床里挪了挪,給郝從容騰出地方。
郝從容順勢躺在床上,確切地說是躺在吳啟正的身邊,與吳啟正頭挨頭地靠著枕頭,她聞到了吳啟正身上的體香,男人的體香,這味道早已久違了,今天突然襲來,讓她感到內(nèi)心的萬分委屈,她將頭伏在吳啟正的胸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淚一點一滴從眼睛里滲出來,漸漸地變得洶涌澎湃,吳啟正感到自己的胸前濕了,他伸出手,將手指插進郝從容的頭發(fā)里,他想摸到女人溫柔的直發(fā),可郝從容的頭發(fā)又燙彎曲了,她總是不停地改變發(fā)型,不像方菊,始終是一頭濃密的披肩黑發(fā),他怎么又想到方菊了,如今這個投進法國男人懷中的女人再也不可能像他一樣想念她了。
吳啟正心里滾過一陣氣浪,他知道這是沮喪的氣浪,他真想讓這氣浪變成眼淚,像郝從容一樣流出來,可他卻不能,男兒有淚不輕彈,哪一個女人喜歡流淚的男人呢?那他就更沒有女人緣了。讓他想哭的還不僅僅是女人,他的政治前程也在折磨著他,市委書記馬上要調(diào)到省里去了,按正常情況,他可以從副職調(diào)為正職,名正言順,但目前看似乎不大可能,一是他正績平平,二是這幾年郝從容給他惹了不少是非,前段時間市紀檢書記悄悄塞給他一封信,舉報郝從容利用丈夫的職務(wù)之便為油畫家斑點馬搞畫展拉贊助,非法牟取暴力,吳啟正看過信,臉色鐵青,為了搪塞此事,他只好說不知道??蛇@等于掩耳盜鈴,誰會相信他不知道?!還有,市紀委接到舉報信,紀委書記把信給了吳啟正就等于讓他知道對方手中攥了他的把柄,而官場最怕的就是授人以柄。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郝從容,怎么可能讓吳啟正對她暢所欲言,對吳啟正來說,沉默就是反抗吧。
今天警戒解除了,并不是他想巴結(jié)郝從容,而是他晚上做了一個怪夢,夢見自己坐的飛機從天上掉下來了,他被嚇醒了,醒來后心怦怦亂跳,他知道郝從容有一本《析夢辭典》,平時她也喜歡占夢,他就在早晨的第一時間呼喊了她。
郝從容的臉始終埋在吳啟正的胸脯上,她能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跳,她想讓自己的眼淚將他的內(nèi)衣浸濕,那樣她才會真正讓他內(nèi)心感動。女人的眼淚從來都是男人的殺手锏,郝從容怎么可能例外?
當她感到吳啟正的手指插進自己的頭發(fā)里時,她的眼淚悄然收了回去,這久違的愛扶她要靜下心來享受。她的臉緊緊貼著吳啟正的胸脯,此刻男人的體香是這么強有力地誘惑著她,將她內(nèi)心的寂寞一點一點除去,郝從容發(fā)現(xiàn)自己本質(zhì)上是個離不了男人的女人,特別害怕孤單和寂寞。
這時,吳啟正將手從郝從容的頭發(fā)里抽了出來,指縫間夾著一根卷曲的發(fā)絲,吳啟正捏著這根發(fā)絲說:“你脫頭發(fā)了,女人到了這把年紀頭發(fā)顯得特別珍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