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維爾·勞埃德喝完了杯中的波爾圖甜葡萄酒,隨后將它輕輕放在了身旁的獨腳小圓桌上。這個放茶壺托盤用的家具是桃花心木的,邊上有一圈鏤空的鑲邊裝飾。內(nèi)維爾·勞埃德對漂亮家具情有獨鐘,而且總的來說,他也喜歡漂亮房子、美酒和舒適的生活。他在“盧卡尼亞號”客輪上當侍應部領(lǐng)班時便對奢華的享受有了興趣。那時他不僅得以接近富裕階層,還結(jié)識了一些名流人物。此外,他還跑過不少地方,見識過別樣的人、別樣的風土人情。當他離開家人,受雇于一家法國餐館當廚房小伙計時,從來沒想到過會有這么理想的職業(yè)生涯。他常常揶揄地想,自己天生就是屬于這個階層的吧。在那段時間里,他獲悉他姐姐已經(jīng)和一個擁有一份豐厚遺產(chǎn)的軍人結(jié)了婚。這兩個男人彼此只見了很少幾次面,而且從未志趣相投。他們走不到一塊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約翰·理查森為人嚴肅,能力強,而且正直,辦事麻利;內(nèi)維爾呢,雖說他在自己的職務上干得無可挑剔,但骨子里始終是一副萬事悠然、懶懶散散的樣子。譬如他在用餐時就喜歡磨磨蹭蹭,即便是出于消遣而在爭論什么時也是如此。在得知姐夫去世時,他想,該是自己退休的時候了:自己的姐姐需要他,需要他上場安定人心、提供保護,而這個上場的,應當是一個深諳人生及真險惡的男人。他還想過,自己幾乎沒有什么積蓄,所以會很高興地去管理她的財產(chǎn),尤其是赫拉克勒斯剛剛繼承下來的財產(chǎn)。
內(nèi)維爾·勞埃德微微一笑,準備再斟上一杯波爾圖。這時掛鐘響了十點半,他覺得再喝稍許早了點,不過還是把手伸了出去。喜氣洋洋的陽光預示著美好的一天,沒有任何理由做一些沒道理的犧牲來虧待它。只有上帝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事!有了這個讓人頭疼的赫拉克勒斯,什么都是可能的。
最初,內(nèi)維爾認為他已經(jīng)很理想地框定了自己外甥的性格。他成功地強化了他對家庭的感情,使他認識到,翠徑莊園和里面住著的人比什么都重要,這才正確和合乎情理。這方面沒出現(xiàn)過任何困難,因為年輕人天性寬厚,容易受到影響,只要點策略就可做到。后來,赫拉克勒斯遇上了那個帕特里夏·阿特金森……這一來,他在各方面都開始管不住他了。內(nèi)維爾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得悉那場悲慘的事故時,是有一種欣慰的感覺的,而且看來其他人也是如此。但是可惜,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因此而日漸消沉,后來再也無法約束得住了。不時的離家出走,酒要喝到醉,還有自我禁閉,都是他憤世嫉俗的沖動所為,只有在小說中才會碰到這種人。他說,既然他在道義上殺死了自己的妻子,他就應當贖罪,要對周圍的人行善,向赤貧者散財。其時談到了要立遺囑的想法,其中列有要做的善行。但迄今無一人知道他究竟做了這樣的安排沒有,份額是多少。有好幾個星期,內(nèi)維爾·勞埃德費盡口舌想讓他改變主意,但沒有成功。
前侍應部領(lǐng)班不慌不忙喝完了杯中的酒,接著他聽到了外面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他呆住了。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口,瞥見赫拉克勒斯正不緊不慢地沿小徑走過來。內(nèi)維爾·勞埃德想了一下,走出了房間。
老彼得在翠徑莊園的廂屋后面給年輕女子帶路。過了屋子的拐角,是遮沒了墻根的一大叢繡球花。墻磚年深日久已顯暗舊,上面開有一排窗戶,間隔距離不等。再往前走,是一間大披屋,供作馬廄之用。這些窗戶都對著一條路,路是通到朝東開的宅子正門的。花匠指了指中間的那扇窗戶,只有它的百葉窗是關(guān)著的。
“就是那里,好小姐?!彼f,聲音并非好聲好氣。
她將目光落在所指的地方,有點茫然。窗子正上方的天溝邊上,有一對麻雀嘰嘰喳喳叫得正歡,它們清脆悅耳的啁啾令人感到一種愉快的氣氛,就像四周的大自然,它在陽光的撫愛下正悄悄地蘇醒過來。金色的光線輕拂著樹葉,將青石板屋頂照得閃閃發(fā)亮,也使墻磚變得鮮活明快不少; 但關(guān)著的百葉窗把它們擋住了,窗子后面一片昏暗。寧靜的田園景色因著這種反差而顯得玄乎不少。
“要么窗關(guān)著,要么門關(guān)著,沒什么更讓人惱火的了,是吧?”老人又說開了,“它們后頭有什么名堂,大家老在想,老在琢磨,弄得真想一把斧頭把它砸開來呢!否則就要找到鑰匙……”
“鑰匙開門,安知非福,我心亟亟?!彼S口用了這么一句,心里也覺得這個謎在越來越撩撥著她。
“是呀,好小姐,您說得再好不過了。事實上,這個房間里挺普通的,除了一切都是中國式樣。上校完完全全是照他的口味來布置這間屋子的,他的用心非常明顯,就是要讓翠徑這地方使他想起他的第二祖國——中國。除了一兩個怪怪的雕像,這間屋子和別的任何一間都一樣。事實上,當時特別使我奇怪的是他在屋里做的事。和您說句實話,我曾不止一次在傍晚時分經(jīng)過這里。有時他會從里面把窗簾拉上,這讓我沒法看到……可我還聽得到呀!我告訴您吧,我聽出來的那些聲音讓我非常吃驚……”
“聲音?”
“對呀,聲音,或者說是音樂。我聽到叮咚咚的聲音,就像是鈴鐺……還有窸窸窣窣的響動,真怪,像是有人搖晃著裝沙子的箱子。我對這種事懂得不多,說不出更多的了。但說到底,我講的這些和音樂無關(guān);就我所知,上校并不喜歡音樂。嗯,另外有一次,我總算朝里面看了一眼。不過我對此有些懊悔,因為我見到的太聳人了……老糊涂啰……”
花匠頓了一頓,神色凝重地搖搖頭。他將干癟的食指按在腦門上,又接著說道:
“等等,我忘了告訴您了,在這之前,我還無意中發(fā)現(xiàn)他在燒信。”
“也在這間屋子里?”
“對,他是在一個大茶碟里燒的。其實,我也不太肯定這是信件,不過有個人經(jīng)常和他往來,所以我覺得會不會是……”
“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