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一陣喧鬧,緊張的氣氛煙消云散。班德挪開擋著眼睛的手,那張精明的黑臉上的表情是沮喪的,不過泰爾萊恩愿意發(fā)誓,有一瞬間他卻看到了類似狂喜的神色。 年輕人啊,你知道嗎? 蓋伊驀地來了一句, 有人叫它死牌。
卡斯泰斯嗤之以鼻。班德站了起來,用餐巾仔細地拂開碎屑。 我不相信,閣下, 他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想我能照顧自己?,F(xiàn)在要我做什么? (他為什么要對蓋伊而不是艾倫稱呼 閣下 ?而且他看起來幾近諂媚。)
我們來處置你, 曼特林回答,又恢復(fù)了原先那種快活腔調(diào), 至少由泰爾萊恩、喬治、我們的朋友亨利·梅利維爾,還有我,我們四人來處置你。其他人離開也行,留下也行,悉聽尊便。我們會坐在這里一直等。哈!你必須一直把寡婦房間的門關(guān)著,孤身一人待在里面。但我們會把餐廳的雙扇門開著,并且坐在門邊。有表嗎?好!我們每過十五分鐘都會喊一次,你要應(yīng)應(yīng)聲?,F(xiàn)在是十點零三分。守夜守到十二點零三分。行!我們會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泰爾萊恩,你來抓一只手臂,我來抓另一只
班德猛轉(zhuǎn)過身來,臉上顯出一種病態(tài)的色調(diào)。 沒必要搞得像上斷頭臺似的, 他說, 謝謝,我自己走。
然而,正是這話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極不愉快的聯(lián)想:鐐銬加身,步履維艱,仿佛沒人愿意走完這段斷頭臺前的路。餐廳的頂燈點亮后,過道被照得通明透亮。他們走向寡婦房間,泰爾萊恩再次見到了那個方形的大房間,暗黑鍍金的墻紙嚴(yán)重剝落。枝型吊燈上,藍幽幽黃澄澄的煤氣火焰已然昏暗。正對著門的那面墻上有一扇法國風(fēng)格的長窗,銹蝕的金屬百葉窗板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只留著狹長的水平縫隙用來通風(fēng)。窗板上的窗閂完全銹死了,之前開門進來后怎么擰也擰不開。不過窗上鑲的玻璃肯定破了幾塊,一股微弱的氣流吹進了房間。
班德好奇地四處張望。他看了看斜放在窗戶右邊的那張大床,彎曲的半華蓋配上朽爛的粉色床幔,樣子活像一只鍍金天鵝。他在金葉邊框的長鏡中瞥見了自己的身影,遂扭轉(zhuǎn)身子把每面鏡子都打量了一番。值此期間,他總是時不時掉頭去看那足有十英尺直徑的椴木拋光大桌子,以及邊上那圈椅子。
這可不是件愜意的差事,因為他們能聽到,從餐廳里傳來卡斯泰斯和拉維爾滑稽逗笑的警告聲和狂笑聲。拉維爾還在講那不合時宜的癩蛤蟆的笑話,嚇了泰爾萊恩一跳。
曼特林粗聲粗氣地說道: 我想你不會要生個火吧?好的。那要什么?呃 要不要煙?要么來瓶威士忌?或者弄點東西看看?
謝謝,不需要了。 班德說。他開始脫外套,費了點事才扯下袖管。 我不抽煙,也沒心情喝酒。也許利用這段時間寫點東西。
帶著點挑釁的意思,他拖出一把椴木椅子坐了下來。曼特林疑神疑鬼地看看他,聳了聳肩,帶著其他人走了出去。他們讓班德直挺挺地坐在那些陰沉的裝飾之間,煤氣燈咝咝作響,壁板后老鼠奔竄。門關(guān)上了。 我可不喜歡這樣, 亨利·梅利維爾突然低吼起來, 我真不喜歡這樣。 他瞪眼看了一會兒,然后跌跌撞撞地搶先回到了餐廳。
只有卡斯泰斯和拉維爾還留在餐廳。肖特在桌上放了幾瓶酒,都是用細頸玻璃瓶裝的。兩個無聊的家伙一邊隔著桌子碰杯,一邊變著花樣編祝酒辭。 蓋伊和伊莎貝爾姑媽呢? 卡斯泰斯反復(fù)念叼著,重重地坐回椅子里, 走了,我的伙計。怎么勸他們留下都不行。伊莎貝爾看起來很不高興,蓋伊 我從來就不知道他在想啥。
廳里的鐘敲響了,意味著第一個十五分鐘已然逝去。曼特林把表放到了桌上。他們坐在桌子尾端,每個人都警惕地看著通往過道的雙扇門。新咖啡也端上來了,而且續(xù)了好幾杯,但泰爾萊恩每次嘗時都覺得咖啡冷了。
這是他所記得的最漫長的兩個鐘頭。一開始談話很輕快,好像在刻意回避眼前的話題,曼特林和卡斯泰斯專注地玩起了 看誰回憶得起是何時 的消遣游戲,比著回憶的探險經(jīng)歷,遍布三大洲,涉及每種獵槍??ㄋ固┧?jié)u漸醉了,話也多了起來,但有些話卻表現(xiàn)出他罕見的機鋒才智。泰爾萊恩和喬治爵士低語交談,拉維爾還在講著那些奇聞逸事。只有亨利·梅利維爾昏昏欲睡。他坐在那兒,撓著禿頂兩側(cè)所剩無幾的發(fā)叢,一邊發(fā)著牢騷一邊吸著已經(jīng)熄掉的煙斗。直到拉維爾又想把話題轉(zhuǎn)到寡婦房間時,他才第一次開口。 別講了! 他一開口就像炸了鍋, 先別講?,F(xiàn)在不要講,讓我想一想,不要把我搞糊涂了。我一直在盼著這兩個小時,我本想從蓋伊那兒搞清這個故事,該死的,到底是什么詛咒?這些椅子,這些無害的椅子是怎么回事?我想要搞清事情的原委 我可不敢離開這兒。 他一臉疑慮地看著曼特林說, 你不知道,還是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