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冬天(4)

大自然的日歷 作者:(俄)米·普里什文


烏云籠罩的河

夜里,我心中產生了一個含糊的想法,我走出戶外,從河身上看清了自己的想法。

昨夜,長空萬里,這條河和星辰,和整個宇宙相呼應。今宵,天色朦朧,河被烏云罩住了,像蓋上了一條被子,不再和宇宙相呼應——不再相呼應了!我由此在河里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我如果不能和整個宇宙相呼應,我也像河一樣,是沒有過錯的,因為我對于失去了的葉芹草的思念,猶如一道黑紗,把我和宇宙隔絕了。我看這條河也正是這樣,在烏云籠罩下,它是不能和萬物相呼應的,然而,河畢竟還是河,河水在黑夜里閃閃發(fā)光,川流不息。河里的魚兒,在烏云籠罩的昏暗中,感到大自然的溫暖,不時拍濺起水花,比昨夜?jié)M天星斗、寒氣逼人時拍濺得更為有力,更為響亮。別    離

多么美好的早晨?。郝吨殚W爍,蘑菇遍地,小鳥兒在歌唱……只可惜時令已交秋天了,小白樺呈現(xiàn)了黃色,白楊樹在抖動著葉子,喃喃細語著:“詩無所憑依了:露水要干涸,小鳥兒會飛走,茁壯的蘑菇終歸要腐朽……詩無所憑依了……”我也得經(jīng)受這個別離,跟黃葉一同飄得不知去向。

求偶飛行

在這本該是山鷸求偶飛行的時日里,一切都很美好,但是山鷸沒有飛來。我沉浸在回憶之中:現(xiàn)在沒有飛來的是山鷸,而在那遙遠的過去,沒有來的卻是她。她是愛我的,但是她覺得,愛還不足以充分報答我對她的激情,所以她沒有來。我也從此脫離了這“求偶飛行”,永遠不再見到她了。

此刻是如此美妙的黃昏,百鳥爭鳴,萬類俱在,唯獨山鷸不曾飛來。兩股水流在小河中相遇,發(fā)出拍濺聲,隨即又歸于沉寂了,河水依舊沿著春天的草原緩緩地流動。

后來,我發(fā)覺自己在尋思:由于她沒有來,我一生的幸福卻降臨了。原來她的形象,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消失了,但留在我心中的感情,使我永遠去尋找她的形象,卻又總是找不到,盡管我熱切地關注著普天下的萬象。于是,普天下的一切,都像是人的面孔似的映現(xiàn)在她一個人的面孔上,而這副寬闊無邊的面孔的姿容,就足夠我一輩子欣賞不盡,而且每逢春天,總有一些新的美色映入我的眼簾。我是幸福的,唯一覺得美中不足之處,是沒有讓大家都像我一樣地幸福。

我的文學生涯所以不衰的原因,正是在于我的文學生涯就是我自己的生命。我覺得,任何人都能夠做到像我一樣:且試試看吧,忘掉你在情場上的失意事,把感情移注到字里行間,你一定會受到讀者的喜愛的。

此刻我還在想:幸福完全不依賴于她之來或不來,幸福僅僅依賴于愛情,依賴于有沒有愛情,愛情本身就是幸福,而這愛情是和“才情”分不開的。

就這樣我一直想到了天黑,突然我明白了,山鷸再也不會來了。于是一陣刀割似的劇痛刺穿了我的心,我低聲自語道:“獵人啊獵人,那時候你為什么不把她留住呢!”  

阿里莎的問話在那個女人離開了我之后,阿里莎問道:

“她的丈夫是誰???”

“不知道,”我說,“沒有問過。管她丈夫是誰呢,對于我們還不都是一樣嘛?!?/p>

“怎么能‘都是一樣’呢,”阿里莎說,“您跟她常來常往,談天說地,卻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誰。要是我,早就問了?!?/p>

又有一次,她來看望我,我想起了阿里莎的問話,但還是沒有問她。我之所以沒有問,是因為她在某一點上叫我喜歡,我猜度,必是她那雙眼睛,使我回想起了我青年時代熱戀過的美麗的葉芹草。不管怎樣,總之她叫我喜歡的,也正是從前葉芹草叫我喜歡的一樣:她沒有喚起我內心想親近她的念頭,相反的,我對她的這種感情,迫使我全然不去注意她的日常生活。她的丈夫,她的家庭,她的住所,現(xiàn)在和我毫不相干。

她臨走時,我覺得一天工作做累了,需要出去透透氣,或許還伴送她回家。我們走到戶外,這時天氣奇寒,黑幽幽的河水冷冰冰的,蒸汽的氣流四處亂竄,河水旁邊結冰的地方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河水顯得令人可畏,簡直是無底深淵,即便是決心要投河自盡的不幸者,看了這黑幽幽的深淵,也會回轉家中,生起茶炊,額手稱慶地喁喁自語道:

“投河,多么荒誕??!那兒遠不如這里,我寧可坐在家里喝茶呢?!?/p>

“您有大自然的感情嗎?”我問我新的葉芹草。

“什么叫‘大自然的感情’?”她反問道。

她是一個有教養(yǎng)的女人,關于大自然的感情,耳濡目染何止千百次。但是她的問話卻如此直率,如此真誠,毫無疑問,她是當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大自然的感情的。

“既然她——或者叫做我的這位葉芹草——就是‘大自然’本身,那么她又怎能知道呢!”我想。

想到這一點,我感到驚訝。

懷著這種新的領悟,我不禁再一次想看看她那雙可愛的眼睛,我要穿過它們,看到我那衷心愛慕、永葆貞潔,而又不斷孕育的“大自然”的內心。

無奈這時天已漸黑,我那奔騰著的巨大的感情,遇上了黑暗,折回來了。我的另一種性靈,重新提出了阿里莎的那個問題。

這時候,我們行走在一座巨大的鐵橋上,我正待開口,向我那葉芹草提出阿里莎的問題,忽聽得身后傳來了鐵一般沉重的腳步聲。我不想回轉頭去,看是哪一個巨人在鐵橋上行走,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了他是誰:他是權威的化身,是懲罰我青年時代夢想破滅的人,現(xiàn)在那詩一般的夢想正再度來偷換我對人的真正的愛情。

當他走到和我并肩時,他只輕輕將我一推,我就飛越橋欄,墜入了黑幽幽的深淵中。

我在床上清醒過來,我想道:“阿里莎提的那個生活上的問題,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樣愚蠢:如果我在青年時代不用夢想來偷偷地替換了愛情,那我就不會失去我那葉芹草了,也不會在事隔多年的今天,還夢見黑幽幽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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