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力邊記邊說:“這么說,就不是她一人失業(yè)了?”
丁鳳鳴說:“只怕有好幾百人。這一片是上河的棚戶區(qū),下崗的、待業(yè)的多,大家沒個正式工作,很多人都指望在市場里賺點(diǎn)錢。市場一拆,大家死了門路,生活艱難,只差跳腳日娘了。”
朱本貴合了筆記本,站起來打量房子。房子和丁鳳鳴住的房子結(jié)構(gòu)一樣,但丁鳳鳴的房子是打了水泥地面的,這里是泥巴地面??赡苁窍戳嗽杌蚴怯盟疀]注意,地面就很潮濕。向上望去,看得見黑黝黝的檁子和栓皮,上面掛了絲絲縷縷長長短短的蛛網(wǎng)和蛛網(wǎng)黏著的灰塵。燈光暗淡,看得見瓦隙之間漏進(jìn)來的星光。一個掉了漆的電飯煲,一個木制的碗柜,一側(cè)碼了半人高的■煤,煤爐上放了水壺,熱氣一突一突地往外冒。幾把有瓦檐的椅子,一張束腰的方桌,小梅剛才就趴在這桌上讀書。
朱本貴又朝里間走去,一行人也隨著進(jìn)了里間。樸寡婦簡直有些誠惶誠恐了,縮手縮腳跟在后面。里間的燈光更加暗淡,一個舊式的大衣柜倚墻而立,上面的銅飾擦得光亮如鏡;一張寬大的床竟是清式雕花的,床檐高聳,花式繁復(fù),排列有度,紅色的土漆因年代久遠(yuǎn)而呈現(xiàn)深紫,金水勾勒的花鳥仍熠熠生輝;床前的踏板已露出了原色,踏板兩端擺放著的兩個床頭柜小巧可愛。朱本貴湊近仔細(xì)觀察,說:“是樟木的。”床斷了條腿,用碎磚墊著,外面是看不見的。房里不通風(fēng),有一股濃濃的霉味。
朱本貴退出來,說:“大嫂,這床有些來頭,應(yīng)該值個好幾千塊錢,可別胡亂賣了。”
岳母娘在一旁嘖嘖稱奇,舌頭伸出來老半天收不回。樸寡婦說:“這破爛貨也值錢?”口氣甚是疑惑。
朱本貴說:“這是晚清的東西,距今也有一百多年了,又難得踏板、床柜保持得完整,漆工、雕工也好,要不是床腳損壞了,只怕要值個上萬塊?!?/p>
樸寡婦立刻懊悔起來,說:“都怪那個死鬼,說是這床不好看,要拆了做新的,要不是我扯住,只怕四個腳全沒了?!蹦樕蠀s笑眉笑眼,生動而鮮活。
回到前面,朱本貴又拉開碗柜,除了碗碟,里面有一碗黑糊糊的咸菜,半碗炒熟了的白菜梗。他回身坐定,問小梅:“在哪里讀書?”
小梅怯怯答,在省城的財(cái)經(jīng)學(xué)院。又問讀什么專業(yè)、學(xué)費(fèi)多少、伙食怎樣,零花錢夠不夠用等,小梅一一答了。
朱本貴沉吟半天,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說:“孩子,你的性格得改改,要活潑開朗點(diǎn)。這世界不是每一刻都是黑暗陰郁的,絕大多數(shù)時候還是陽光燦爛的。尤其是在艱難困苦的時候,仍能樂觀從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則前路愈行愈明,未來不可限量?!?/p>
小梅熱淚盈眶,使勁忍著,拼命點(diǎn)頭。
朱本貴又說:“一個月幾十塊錢怎么吃得飽?我家離你們學(xué)校很近,若不嫌棄,我請你做家教,我孫女兒讀初一了。你看怎樣?”
樸寡婦雙手相搓,連連說:“這怎么好?這怎么好?小梅,你今兒是遇到貴人了!怪不得我昨兒做夢,那死鬼對我笑嘻嘻的,一眨眼就不見了。小梅、小梅,你這個鬼妹子,怎么還縮在那里?還不感謝朱伯伯?”
小梅就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朱本貴從包里數(shù)了一疊鈔票塞給她,說:“那我們就說定了!這是我預(yù)付的工資?!?/p>
小梅忸怩著不肯接。朱本貴硬塞給她,說:“這既不是憐憫,也不是施舍,是你將來的勞動所得,拿著就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