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小油條迷迷糊糊地從床上起來。他閉著眼睛站在踏腳板上,用腳尖去找拖鞋,拖鞋穿反了。他大大早就下地干活了,他姆媽已經(jīng)煮好了稀飯,盛在碗里,放在灶臺上涼著。他到河埠頭去洗臉,邊走邊甩著毛巾。昨天晚上的雨,讓泥土變得蓬松柔軟,人走在上面,就像踩在肚皮上一樣,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留下蠶豆般大小的光斑,像是一個個肚臍眼。大老遠(yuǎn),他就聽到陳寡婦和王阿姆在嘀嘀咕咕說著什么。
陳寡婦在汰衣裳,棒槌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捶完后像揉面團(tuán)似的揉著,泡沫從青石板上淌下來,被風(fēng)吹散了,她又將衣裳散開來泡到水里面,攤開又提起,那衣裳就像一只青蛙那樣跳了起來,她將青蛙擰成麻花,扔到一只落了漆的舊拗手里。陳寡婦瘦得像一根火柴,她的眼睛很小,像夜來香結(jié)出的花籽,額頭上的皺紋像彈簧一般,笑的時候,就收縮到了一起。王阿姆在淘米,她撿著筲箕里的細(xì)石和稻殼。
陳寡婦說:“你今天沒見到美鳳頭吧?”
王阿姆問:“哪個美鳳頭?”
陳寡婦撇了撇嘴說:“唉,就是李國良的老婆。”
“沒有哩。”
陳寡婦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說:“我聽說……她跑掉了?!?/p>
她說完,又用棒槌捶打衣服,似乎格外用勁。
“怎么會呢?她又不是花錢買來的!”
“我還會騙你嗎?”陳寡婦用手背擦了擦額角上的汗水,接著說:“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說了?!?/p>
王阿姆說:“我怎么會不相信呢,那是哪個時候的事呢?”
陳寡婦停下來說:“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我睡著睡著,就覺得口特別干,起來吃茶,我灌了一肚皮的茶水,正準(zhǔn)備繼續(xù)睡覺,就聽到前頭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我心想,這深更半夜的,這么吵,肯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輕輕打開了門,看到前面李國良家的燈還亮著。我到河邊來提水,經(jīng)過他們家的窗戶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講話?!?/p>
王阿姆說:“你都聽到什么啦?”
“你覺得美鳳頭怎么樣?”陳寡婦頓了頓問。
“我跟她沒有打過交道?!?/p>
“唉,哪里用得著打交道,往眼睛堂里一過,就知道是什么貨色?!?/p>
“她是什么貨色?”
“我看她可不是省油的燈,我怕國良伢以后會吃不消。”
“真的?”
“你看到她的嘴了嗎?嘴唇皮是不是很???”
“有點?!?/p>
“不是有點,是很薄很薄?!?/p>
“薄又怎樣?”
“嘴唇皮薄的女人,個個都是吵架的好手。”
王阿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寡婦的嘴皮,心想,你自己的嘴唇比餛飩皮厚不了多少,但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她點了點頭。
陳寡婦又說:“你看她走路的樣子沒有?”
“沒注意這個,只注意到她有個大屁股,是生兒子的料?!?/p>
“她走路就像在撒黃豆似的?!?/p>
“那又怎么樣?”
“這樣的女人肯定是個敗家佬。”
王阿姆笑了笑。
陳寡婦說:“這些還算不得什么。你知道最大的問題在哪里嗎?”
“不曉得啊?!?/p>
陳寡婦咂了咂嘴,輕聲地說:“她長了一雙勾人的桃花眼,這以后李國良還不曉得要戴多少綠帽子呢。”
王阿姆說:“快說說你都聽到了什么?”
“我聽到國良的姆媽說,你還不快去把她追回來?國良伢說,我不追。國良的姆媽說,你不追,誰去追?國良伢說,那我不管,反正我不去追。國良的姆媽就哭了起來,我前世作的孽啊,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啊,還不如死了算了。說著,就要去撞門板,我還真聽到了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曇?。同時,我還聽到國良大大的咳嗽聲,他一氣就會像風(fēng)箱一樣,咳個不停。他說,你別撞了,把門板撞出了洞,那事情就大了。國良的姆媽不撞門板了,但還在哭。他又說,別哭了,再哭,可要把全村人都吵醒了,他們非把你煮了吃不可。國良的姆媽就不哭了。她擤了一把鼻涕,在板凳樁上擦了擦,然后說,老頭子,你說這事該咋辦?”
這時,河沿上來了一個人。聽到了腳步聲,陳寡婦不說話了,低著頭,將衣服抖開來,浸在河水里,衣裳像帳篷一樣鼓了起來。
王阿姆問:“后來呢?”
陳寡婦看到那個人走了,又看了小油條一眼。
小油條說:“你看著我干嗎?我又不是壞人?!?/p>
陳寡婦說:“你要是傳了話,我就把小雞雞給你割下來?!?/p>
小油條拉開紅內(nèi)褲,看了一眼褲襠說:“我今天正好放在家里,沒帶出來。”
她們便笑了起來。這時,汰的衣裳慢慢飄走了,陳寡婦驚叫一聲,卷起褲腳,拿著棒槌到河埠下去撈。
王阿姆的米早就淘好了,但她還蹲著不走,像只老母雞,在等著主人喂食。
陳寡婦說:“后來,他大大說話了。”
“他說了什么?”
陳寡婦說:“他聲音太低,我沒太聽清楚,好像是說,國良伢,今天無論如何你要去一趟角落頭,如果美鳳頭愿意回來,那當(dāng)然最好不過,如果她不回來,那你……就把你妹妹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