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孩子是不可能的,有孩子只是時間問題。胡熊說。
想想就怕了。她指指那些家庭婦女。她們過于豐滿的身軀從鮮艷的泳衣里鼓出來,漂在水里像那些鮮艷的充氣玩具,她們站在池子深水區(qū)和淺水區(qū)之間竊竊私語,不時扯開嗓門斥責各自的孩子。都是聽不懂的西班牙語,所以顯得更加咋乎。
曉野兔子和胡熊都喜歡看夕陽中的孩子和他們巨大的玩具投在水底和池壁上的影子。只要有那么幾個,整個池子就一片歡騰。
您會游泳嗎?胡熊問。
會一點兒。您呢?
不會。不過我可以看您游。
算了吧。反正我也沒游泳衣。另外醫(yī)生也說過,我最好少做劇烈運動。
其實曉野兔子肯定是不會在那兒游泳的。她之所以只把百葉窗擰開一點,是因為對面公寓過道里總有一兩個男人倚著欄桿,拿著啤酒或是打著電話,觀賞游泳池里的人們。曉野兔子說看這些人的樣子不像是要分享孩子們的歡樂,倒是在看別的什么。
您說的是胳膊大腿?
您也夠直的。這就是您鼓勵我游泳的原因啊。
不要誤解男人。也許那邊站著的是孩子的老爸。
也有道理。曉野兔子認真想想,點頭說。
您肯定是個好爸爸。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胡熊聽了這話暗自得意,便要請曉野兔子吃飯。她照例欣然首肯,只說想晚點再去,避開高峰,天也能涼快些。干慣了餐館,真不知道夜晚怎么消遣。不過二人很樂意待在餐館里――不再服務于人,而是享受服務??傊?,在休息日的晚上,他們倆不是我請您就是您請我。
一個人吃飯多沒勁啊。胡熊說。
是啊,而且沒法多點幾個菜。曉野兔子說。
起初曉野兔子會建議去上海餐館,胡熊只好找各種理由婉言謝絕,但很快便看出她是在拿自己取樂。后來他們總先上車往中國城里開,一路看招牌,決定去哪家館子。要是決定不了,就一直開下去,直到快出城區(qū),到了差不多最后一家中餐館時,便只好進去吃。那家粵菜館就是這么被發(fā)掘出來的。好在味道并不壞,安迪和堂哥其實都提起過。豉椒龍蝦自然是要點的――在古都吃到的龍蝦畢竟只是蝦頭湯,自然要想像蝦肉的味道。豉椒龍蝦端來時剖成兩半,兩人分一盤是最好的。
每到一家餐館,胡熊在菜單上看見西紅柿炒雞蛋,便會提醒曉野兔子。但她總說這個菜沒有哪家做得好,還不如在家里做。
也許是入了餐飲業(yè),對同行的態(tài)度就復雜起來。曉野兔子總抱怨添茶太慢。其實是她喝得太快,有時能連喝好幾壺――這不能怪她,因為家里缺熱水,而古都供應的都是日本的速泡綠茶――裝在袋子里的綠色粉末,所以哪怕粵菜館的茉莉香片是論斤稱的便宜貨,也很誘人。胡熊會到衛(wèi)生間視察一圈, 經(jīng)過廚房門口要張望幾眼,回來抱怨前者廢紙遍地洗手液沒人添,后者碗筷堆積如山――但哪家餐館晚上高峰剛過的時候不是這樣?他們總給很高的小費。
晚飯時,胡熊總要點瓶啤酒。他很想喝第二瓶,但每瓶賣兩塊五實在是貴――自己要的還是最便宜的青島。朝日、麒麟和札幌要三塊五。若是當晚輪到曉野兔子買單,她便抬手叫人,說再給他來瓶啤酒吧。
謝謝。胡熊心里暗喜,雖然感覺那場面像是老媽給孩子買了塊糖。
拉攏廚房師傅是我應該做的。曉野兔子說。再說我掙的是您的兩倍啊。
飯后,二人會順便到餐館附近的超市轉(zhuǎn)轉(zhuǎn),那里一塊錢就能買到進口啤酒。胡熊會拎上一打啤酒回家繼續(xù)喝。他總記得自己把啤酒扔進后座,和曉野兔子一起關上車門的兩聲沉悶撞擊。城市夜色低垂,胡熊想沿這條筆直的大街開出城去,直到?jīng)]有招牌,沒有紅綠燈,沒有人煙的地方,找個山坡,喝著酒,遠遠看這片繁華。
方圓幾百里都沒有您想要的山坡。曉野兔子笑道。有的話也是一窩蚊子。我不去。
我去古都拿個垃圾袋給您套上,背您上山。
曉野兔子沉默片刻,似乎想要找出這話里破綻。突然她響亮地笑起來。套上我還看個什么勁兒?
朦朧些,看起來更美。胡熊沒想到自己會對答如流。
曉野兔子想了想,似乎是在想像那朦朧,然后笑笑。改天吧。明天還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