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胡熊自認為是個敬業(yè)的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堂哥沒事就磨刀。胡熊沒事就研究洗碗機。確切地說,是洗碗機系統(tǒng)。他是這系統(tǒng)的一個部件。
該系統(tǒng)最大的部件是不銹鋼的洗碗池,像個大盆,上方用強力彈簧吊個蓮蓬頭,一捏把手便會噴水――用電動水泵推出來的高壓水,沖勁和機關槍的后坐力有一比。若是開足了水而不抓緊蓮蓬頭,它定會脫手飛起來,借彈簧的力道,像條喝醉了的蟒蛇在空中瘋狂扭擺,掃射半個廚房。這本是動物園給大象洗澡的家伙,如今用來洗碗。確切地說,用它沖掉盤碗上的食物殘渣――這是洗碗的第一步,由胡熊手工完成。
日本料理貴,量小,收拾回來的碗碟里一般不剩什么。常見的只是芥末醬和泡姜。壽司米飯也許是正在減肥的顧客留下的。至于那些沒動過的生魚片,特別是太腥的三文魚子和太辣的芥末腌飛魚子,估計是新手點菜時進行了勇敢的嘗試,以失敗告終。當然,還有無處不在的醬油。
將碗碟沖洗一遍后,胡熊把它們碼上塑料架,推進洗碗機。這洗碗機是個不銹鋼打造的大箱子,設計理念追求的是結構簡單可靠耐用。箱頂箱底各裝一根鋁管,以電機帶動旋轉,鋁管上鉆一排小洞,噴出高速水流。若是把它放大十倍,肯定可以拿來洗車。和蓮蓬頭相比,水流射速更快,溫度更高,而且加了漂白粉,所以每次洗完掀起箱門,都有一陣刺鼻的蒸汽涌出來,像是巨星登臺,神仙降臨。因為拉出的一架碗碟都是滾燙的,殘留的水滴都干得很快。不需擦拭,晾一分鐘即可端出去碼在壽司吧臺角落的架子上――不需擦拭這一條是最要緊的,既節(jié)省時間,又保證碗碟清潔無痕。
洗碗機用的碗架只有兩個。忙起來,一個永遠在洗碗機里頭,另一個剛晾干一批碗又立刻裝上另一批待洗。所以,該系統(tǒng)的處理能力是有瓶頸的。說得通俗一點,胡熊洗碗的最快速度是由洗碗機的速度決定的。如果他洗得太快,只會導致積壓。在人機接軌的時代,人類只有認真考慮這類細節(jié)問題,才能提高工作效率,戰(zhàn)勝機器。胡熊就是這么對曉野兔子說的。嗯嗯,又受教育了。她直點頭。
領會這種精神并不需要理工科學歷。那天胡熊仔細研究了胡安離開前指給他看的那個小裝置,對這位前輩頓生景仰之心。其實就是兩個螺絲,但卻能調節(jié)電機轉速和工作時間。只要用硬幣擰兩下,便能讓這個人機系統(tǒng)的最大處理速度慢下來。
不過,胡熊認為胡安有一點沒想明白:若將整個餐館考慮為一個系統(tǒng),洗碗的速度便不是廚房可以調控的了。在整個餐館系統(tǒng)中,有很多因素制約食物的流量。比如,安迪片魚的速度,堂哥出菜的速度。姑娘們上菜的速度,客人們進食的速度,胡熊使用蓮蓬頭沖洗的速度,然后便是這臺機器的速度。胡熊明白,調慢這臺機器的速度并不會減輕自己的工作量,因為他依然是惟一負責洗碗的人。而且,想像眼前堆著的碗越來越多,必定是個夢魘般的場面。日本料理食具繁雜,小碗小碟眾多,在高峰期,一筐筐碗碟便當盒子緊跟著進來,系統(tǒng)經(jīng)常以極限速度工作。有時胡熊忙得沒工夫到廚房門外去搬,只好由安迪小跑著抬進來。裝臟碗的塑料筐只有兩個,所以當安迪端進第二個的時候胡熊還沒能把第一個騰空,他就只好動手把里頭的碗一個個堆到胡熊面前的小山上,然后把筐底的湯汁倒進水池,抓過蓮蓬頭沖洗兩遍,帶到前面去準備裝下一筐。安迪無暇分身時,只能由曉野兔子和圣子桑把筐拖進來。如果實在無筐可用,她們就只能端著碗碟一個個往后面送。若是發(fā)生這種情況,大堂里必然座無虛席,還有等位的,所以她們都來去匆匆。如果我是戰(zhàn)士,她們就是火線送彈藥的支前農婦。如果我是外科醫(yī)生,她們就是從前線抬下傷員的女衛(wèi)生員。胡熊看著面前的小山時,激動的心中總是充滿這類想像。他知道這就是真真切切的美國,真真切切的生活。我們來到美國就應該洗碗。如果你沒洗過碗你就沒來過美國。胡熊滿懷創(chuàng)業(yè)者的豪情,眼睛熱淚盈眶,雖然他知道那是被熱水沖散的芥末醬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