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時我對艾麗斯生命中其他人物幾乎一無所知,更不清楚他們在她心中的地位。我想,艾麗斯并不是刻意隱瞞我;對她來說,這是一種本能,因為在那個時代中,隱私是一切人際關(guān)系的要素。一個“開放”的社會,是我們?nèi)缃褡非蟮哪繕栓D―也許這只是我們掛在嘴皮上的一個理想――以提升我們的社會,讓它變得更民主、更沒有階級差別。在20世紀50年代,我覺得我們并未刻意地反民主;我們只是珍惜我們的隱私,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在牛津這個學術(shù)重鎮(zhèn),情況更是如此。生活在這兒,你跟一大群人保持良好的關(guān)系,幾乎天天見面――在學校、餐廳、講堂和實驗室――但對他們的家庭、社交和性生活卻一無所知。別人的私生活固然會引起我們的好奇(這正是“隱私”這種東西好玩的地方),但大體上,它是一個被尊重的、讓人感到舒適自在的禁地。
由于某種情感上的自相矛盾,愛上艾麗斯后,我不但沒有對她的私生活更加好奇――至少最初是如此――反而更加不感興趣。那時在我心目中,艾麗斯是一個美妙的、孤單的女人。第一次看見她大約是在半年前。那時,我住在牛津大學圣安東尼學院。有一天,我看見她慢吞吞地、挺吃力地騎著腳踏車,經(jīng)過我的窗口。我放下手邊的功課,抬起頭來,懶洋洋地望出窗口,觀賞伍斯托克路上變化不停的風景――那時,伍斯托克路還是一條相當幽靜的林陰大道,不像現(xiàn)在擠滿車子――望著,望著,忽然看到騎腳踏車的這位女士(不知怎的,一看見艾麗斯我就把她當成女士,而不是女孩)。我心里想:這個女的究竟是誰呀?我能不能跟她見個面呢?也許,那時我已經(jīng)愛上她了。愛情的純真和無知,一時使我耽溺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她一輩子從沒戀愛過;今天,她騎腳踏車在校園里溜達,等待我的出現(xiàn)。這個女人看起來,并不像擁有過去或未可知的現(xiàn)在。
那時在我心目中,艾麗斯是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現(xiàn)在的女人。
她看起來很不開心,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許因為天氣的緣故――那天下著毛毛雨,到處濕漉漉的,讓人覺得心煩。也許因為她那輛腳踏車太過破舊,一路嘎吱嘎吱響,騎起來挺費勁。也許因為她還沒遇到我吧?她垂著頭,心事重重,自顧自朝向某一種情感的或知識的目標,一路奔馳過去。記得,有一位朋友初次跟艾麗斯見面后,半開玩笑地(也許帶著些許惡意)告訴我:“她真像一頭小公牛?!?/p>
這個觀察可能是正確的,盡管我從沒看見艾麗斯表現(xiàn)出她的公牛脾氣――畢竟,我從不曾以客觀的眼光看待她。如果說,我們每個人的個性中都有一個層面,可以用某一種動物或鳥類來做表征,那么,我可以承認,艾麗斯確實很像一頭小公牛。它并不兇惡,但個性非常堅毅果決,行為不可預(yù)測;它總是垂著頭,挑起眼皮若有所思地瞅著你,一步一步朝向你走過來。
艾麗斯發(fā)表的第一部小說《 網(wǎng)下 》(Under the Net)中,有個人物提到女主角時說,她從不曾向任何一位朋友透露,她跟其他朋友的關(guān)系是多么的密切、多么的親近。這些朋友,彼此之間甚至互不相識。艾麗斯對待朋友也是如此。這點,對小說中的女主角來說,自然很重要,但在艾麗斯看來,卻一點都不會影響她的人際關(guān)系。生病前,她常親自寫信回復她的讀者。這些信通常寫得很長、很認真,不像是寫給一般讀者的客套函,反而像是寫給知心朋友的信,盡管她從不曾見過――這一輩子也許不會見到――收到她這封信的人。如今艾麗斯生病了,我只好代替她寫信回復她的讀者;當然,我不能像她那樣做,但從讀者的來信,從他們對他們心愛的這位作家的仰慕之情,我能夠理解,為什么有一位讀者收到艾麗斯的來信后,會立刻回復說:現(xiàn)在他覺得,他們兩人已經(jīng)成為“終生的好朋友”。
就像跟感情有關(guān)的其他事情,愛情所造成的自我中心主義也有它荒謬的一面,雖然,有時它也相當感人。就拿我自己來說,剛愛上艾麗斯的那段日子,我竟然認定,她是一個“單純的精靈”,把自己的生命全都奉獻給哲學和工作,心無旁騖,在學院的一個小房間里,過著與世無爭、修女一般的生活,不像我那樣成天跟別人勾心斗角,胡思亂想,惶惶不可終日。在我心目中,她是一個非常清高的人,而我知道這種人不會有像我那樣的心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