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世紀(jì)前,法國的馬路空蕩蕩,難得看見一輛汽車。長長的、筆直的、兩旁矗立著成排白楊樹的馬路,依舊殘留著戰(zhàn)爭的痕跡。我們倆開著車子,一路奔馳下去,沉浸在兩人共譜的一首幻想曲中,開心極了。途中,我們穿過一座又一座城鎮(zhèn),一路通行無阻。路旁的標(biāo)志牌提供一切必要的訊息;一個憲兵站在路口,閑極無聊,拿起哨子猛吹起來;路旁的小餐館在門口人行道上樹立一個廣告牌,招徠顧客。法蘭西這個國家的存在,既不是為了觀光客,也不是為了自己的老百姓(他們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他們到底是誰呢?),而是為了像我和艾麗斯這樣的新婚夫妻――身上沒帶多少錢,開著車子一路奔馳,傾聽路旁的白楊樹發(fā)出的嘆息聲――那一株株白楊發(fā)出的一聲聲嘆息,規(guī)律得就像那年頭火車駛過時,鐵軌旁電報線的一起一伏。然后,我們會停在一家小小的、只有三兩桌客人的餐館門前,進(jìn)去享用各種熟食,開懷暢飲紅酒(那年頭的法國餐館,紅酒有如流水般無限量供應(yīng),根本不必一瓶一瓶地買、一瓶一瓶地拔掉塞子)。晚上我們就投宿在狹窄逼仄的小旅館里。這些坐落在郵局或車站旁的旅社,地板擦洗得頗為干凈,但四處彌漫著大蒜和法國香煙的氣味。我們遇到的法國人都很沉默,在外人面前偶爾開口講話,也顯得很不自在,但我發(fā)現(xiàn)連最嚴(yán)肅的法國人(在我的印象中,法國人一天到晚板著臉孔,不茍言笑,就像一群修道士和修女),都會響應(yīng)艾麗斯的微笑。
當(dāng)然,艾麗斯早就認(rèn)識法國,但那是另一個法國――由一群聚集在咖啡館、一面喝酒一面寫作的知識分子和作家組成的法國。不久前,艾麗斯才迷上了薩特的小說《 惡心 》(La Naus■e )和雷蒙?凱諾的《 我的朋友皮洛特 》(Pierrot Mon Ami )。二次大戰(zhàn)結(jié)束時,她在布魯塞爾的咖啡館遇見凱諾,透過他,第一次接觸到愛爾蘭作家塞繆爾?貝克特戰(zhàn)前的作品《 莫菲 》(Murphy )。她對《 惡心 》的興趣主要是在哲學(xué)上的,而《 莫菲 》則賦予她的處女作《 網(wǎng)下 》一種狂放不羈的波希米亞精神。那時,艾麗斯雖然對存在主義很感興趣,但也許為了抗拒這種思潮,她卻也同時表現(xiàn)出她個性中那比較不積極投入、放浪形骸的一面。這使我想起鮑斯韋爾筆下的少年約翰遜:一心想研究哲學(xué),但“個性貪玩的他總是不能專心”。
我和艾麗斯也喜歡玩。寧靜、空曠、冷漠的法國讓我們玩得痛快極了。法國的食物又好吃又便宜。每天飽餐一頓后,我們就開車上路,踩足油門,沿著那一條條無窮無盡的道路,一路奔馳。在那年頭的法國開車,一轉(zhuǎn)眼,不知不覺間,你就已經(jīng)跑完了好幾百公里的路程。
蜜月途中,我們倆第一次游泳是在法國北部加來海峽附近的一條河川。它是索姆河的一條支流,河水很深,風(fēng)景十分幽雅。也許,這兒就是英國詩人威爾弗雷德?歐文在一首詩中描寫的那條河流――據(jù)說,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盟軍發(fā)動一連串功敗垂成的攻勢時,醫(yī)療船隊曾經(jīng)停泊在這里。我們第二次游泳是在南方一座陡峭幽深、林木蓊郁的山谷,兩旁山坡上長滿松樹和栗樹。溪水很溫暖,四下里靜悄悄,杳無人蹤。我們脫光身上的衣服,赤條條溜進(jìn)溪水中。平日作風(fēng)保守謹(jǐn)慎的艾麗斯,現(xiàn)在也許覺得,既然我們來到了法國,就應(yīng)該把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禁忌拋棄掉。就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我的腳踩到了淺灘中一個圓圓的、光滑的東西。它被埋在軟泥里,只露出一截。我伸出雙手,不費(fèi)什么力氣就把它撈起來。這個東西看起來很像古希臘和羅馬的雙耳長頸瓶,土黃色,瓶身上有一兩道裂縫。顯然,這并不是一件古物――我們在瓶底找到一個商標(biāo)――我正想把它放回溪中,緊緊跟隨在我身旁的艾麗斯卻極力反對,央求我讓她把它帶回家。即使在蜜月旅途中,她還是想保有她找到的一切東西。于是,我們用幾張法文報紙把它包起來,藏放在我們那輛小廂型車底部;如今,它躺在我們家花園的一個角落,這些年來在霜雪侵蝕下,早已經(jīng)變成一堆碎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