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話說回來,伊莉莎白個性中也有跋扈專橫、有時會讓人感到害怕的一面。大衛(wèi)?塞西爾勛爵親口告訴我,有一回他邀請他的老朋友伊莉莎白參加一場小型晚宴,賓客是他細心挑選的,全都是一些氣味相投的朋友,因此他相信鮑恩女士肯定會覺得很開心。沒想到,平日挺健談的伊莉莎白卻繃起臉孔,一整個晚上悶聲不響,搞得大家都很尷尬。后來,她用很嚴(yán)厲的語氣指責(zé)這場晚宴的東道主:“大衛(wèi),虧你認(rèn)識我那么久了,你難道還不曉得,你若想請我吃飯,要嘛單獨請,要嘛舉行一個規(guī)模盛大的派對?!币环挵讶鳡杽拙魯?shù)落得啞口無言。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對好朋友,她的占有欲很強,因此對他們的妻子或丈夫也就充滿敵意,而凡是被她認(rèn)可的團體或個人,她會對他們一輩子忠心耿耿,盡管她不一定贊同他們的立場和意識形態(tài)。
伊莉莎白的家族是新教徒――以前在愛爾蘭,這種人被稱為“當(dāng)權(quán)派”――她會按時參加愛爾蘭教會的禮拜儀式,將它視為她的身份地位和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但她絕不會原諒她的同輩小說家奧妮?特蕾西,因為奧妮曾經(jīng)調(diào)查愛爾蘭天主教會中發(fā)生的一樁財務(wù)丑聞,然后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倫敦《 星期日泰晤士報 》,把調(diào)查結(jié)果公諸于世。奧妮本身是天主教徒,但這點無關(guān)宏旨。在伊莉莎白看來,奧妮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對祖國和同胞不忠。在這樁事件上,伊莉莎白的愛爾蘭本土意識透過隔代遺傳,一下子全都爆發(fā)了出來。奧妮是以新聞記者身份揭發(fā)這樁丑聞的,但在伊莉莎白心目中,她的做法褻瀆了愛爾蘭的一個神圣體制――天主教會。
其實,伊莉莎白心里非常清楚,牽涉到這樁丑聞的神職人員是騙子(這點她私底下承認(rèn)),而且,她也反對天主教會過度介入愛爾蘭社會事務(wù),但在公開的場合,她絕不會這么說,更不會公然批評她居住的那個社區(qū)的神父。在她看來,這是不忠的行為。
奧妮也是艾麗斯的好朋友。她的個性非常堅強、獨立,一頭火紅的發(fā)絲配上豪爽的作風(fēng),頗為引人注目。她從不吝于表達她的看法和偏見。奧妮來自一個比伊莉莎白的家族更古老的特蕾西家族。她的祖先是諾曼底人,追隨威廉一世渡海征服英國,隨后在12世紀(jì)征服愛爾蘭南部地區(qū)。多年后,鮑恩家族才抵達愛爾蘭。伊莉莎白的祖先鮑恩上校是克倫威爾 手下一員大將,戰(zhàn)功彪炳,獲得豐厚的賞賜,開始在愛爾蘭一座莊園上建立日后子孫聚居的“鮑恩坊”。這兩位女小說家都擁有不凡的家世,跟愛爾蘭歷史關(guān)系極為密切,而兩個人的行事作風(fēng)也都十分強悍,令人敬畏。奧妮曾經(jīng)告訴艾麗斯,每次一想到伊莉莎白對她的攻訐,她就會忍不住氣得渾身發(fā)抖。
可是,說也奇怪,伊莉莎白一生寫得最好的小說,倒不是以愛爾蘭為背景的那幾部。也許,她對愛爾蘭的苦難感受太深,覺得自己應(yīng)該對故鄉(xiāng)盡點責(zé)任;這種心態(tài),反而會阻礙她發(fā)揮她那過人的喜劇才華。事實上,她寫得最精彩的小說――包括那部未完成的、在她逝世后以殘稿形式出版的作品――全都是描寫英國社會風(fēng)情和生活的喜?。ㄓ袝r是悲喜?。W鳛樾≌f家,她在戰(zhàn)時的倫敦感到最自在,簡直如魚得水。希特勒對倫敦展開的狂轟濫炸,促使她寫出她一生最好的長篇小說之一《 白天的熱氣 》(The Heat of the Day ),以及一些非常精彩的短篇小說,包括《 神秘的柯爾 》(Mysterious Kor )。在這篇描寫被德國轟炸機夷為平地、瘡痍滿目的倫敦城的作品中,一輪明月――人們管它叫“轟炸機的月亮”――高懸天空,投射下陰森森的光芒,使整篇小說蒙上一層詭秘的氣氛。在女主角(城里工作的一個女孩)眼中,倫敦變成了她以前讀過的一首詩中的鬼城:
不在沼澤和沙漠另一邊的荒原
彌漫著瘴氣的森林和礁湖
神秘的柯爾,你的斷垣殘壁依然矗立
你那孤獨的高塔閃爍在一輪孤獨的明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