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究竟是為了保護那幾株植物,還是因為受不了艾麗斯身上散發(fā)出的那一股揮之不去、有如陰魂不散般的怪味,那天我突然抓狂了。盛怒之下,我仿佛變成另一個人。這點,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恐懼和嫌惡。我不敢相信自己會變成這種人,用這樣的口氣跟艾麗斯說話。宛如一場夏季雷雨,它驟然來臨?!拔腋嬖V過你,不要這樣做!我告訴過你,不要這樣做!”一時間,我們兩人都不知道我究竟在講什么。但過了一會,說話的這個人――就是我――口齒變得比較清晰,口氣卻也變得更加冷酷無情?!澳愕哪X筋胡涂了。你得了老年癡呆癥。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記得,什么都不在乎!”我一面扯起嗓門厲聲叱責,一面比手劃腳指指點點。艾麗斯嚇得渾身直打哆嗦?!斑怼彼K于開腔了。在英國廣播公司討論會上,來賓發(fā)言前,總會先“唔”一聲,接著就開始滔滔不絕胡扯一番,根本就沒回答主持人提出的問題。艾麗斯“唔”完后就開始瞎掰起來:“他來我們家時……現(xiàn)在得讓別人來做……丟掉好東西……向他借……”我根本聽不懂她到底在胡謅什么。抬頭一瞧,我看見鏡子里站著一個大發(fā)雷霆的男人。他那張臉孔漲得通紅,看起來還挺嚇人的。
我還不肯罷休,準備好好教訓艾麗斯一番(就像訓誨一個小孩或責打一只小羊那樣),可是,就在這當口,我忽然想起牛津大學圣凱薩琳學院出納員告訴我的一句話。這位帕西教徒是個理財高手,但外表看起來卻像一位溫文儒雅的學者。 有一回,他跟我談起他那個才一兩歲大的小兒子敏奴。他告訴我說:“他很調(diào)皮,常常打破東西,但你實在不忍心向他發(fā)脾氣?!?/p>
說完,他帶著驚訝的表情望著我,臉上流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我心里想:如果我們有孩子,我能不能像這位帕西教徒那樣,不向他發(fā)脾氣呢?有了孩子,現(xiàn)在我是不是就不會向艾麗斯發(fā)脾氣?
1997年11月20日
如今,發(fā)脾氣似乎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手段――它能夠讓我繼續(xù)拒絕承認事實:我們的婚姻生活出了問題了。我向艾麗斯發(fā)脾氣,就像向她表示真誠的恭維: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嘛,一點都沒變,祝福你啦(其實我是在詛咒你),而我也永遠不會改變。我不會承認你已經(jīng)變了,以免侮辱你。
我們到加那利群島度假,跟我們的朋友歐娣在她那棟坐落在蘭薩洛特島中央的小屋里,共度一段美好的時光。包機擠滿度假的游客,好不容易我們才熬到目的地。機艙里的情景,使我聯(lián)想到法國畫家杰利柯的作品《 美杜莎之筏 》(The Raft of the Medusa)。畫中,一群遭遇船難、在大海上漂流的人,滿臉驚惶,又饑又渴,以各種角度和姿勢爭相攀附在一艘小小的救生筏上。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幅畫竟然被印在旅游手冊上。標題:“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彼?,這回有彼得?康拉德和吉姆?奧尼爾哥倆陪伴我們,一路上并沒出現(xiàn)什么差錯,平安抵達加那利群島。
兩個星期后我們返回英國。我得了重感冒,渾身疲憊不堪,盡管整個旅程――直到返抵國門那一刻――還算順利平安。彼得把我們夫妻倆送上開往牛津的巴士。我松了口氣,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來。快到家啦。暮靄蒼茫,巴士穿梭在高峰時段的車陣中,顯然十分逍遙自在。車上乘客不多,大伙兒都合上眼睛打盹。不料車子剛開動,艾麗斯就站起身來,蹦蹦跳跳,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兒?!拔覀円ツ睦镅??巴士載我們?nèi)ナ裁吹胤桨??”她不肯坐下來,只顧跑到駕駛座旁,焦急地向前探望。好不容易我才把她安撫住,要她乖乖坐下來。我告訴她:“我們現(xiàn)在回牛津去呀!馬上就到家??!彼卮穑骸膀_人!回家不是這個方向。司機亂開車。他根本搞不清楚方向?!?/p>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艾麗斯就沖到駕駛座旁,責罵司機亂開車。她伸出手來抓住一個旅行袋,把里頭的東西弄翻了,散落在通道上。我趕緊把東西撿起來,然后把艾麗斯推到一個座位上。對面坐著一位婦人。她閉上眼睛,正在打盹,外表看起來還挺和善的。我向司機道歉,但他卻只顧繃著臉孔,不吭聲。回到艾麗斯身邊時,我看見那位女士已經(jīng)醒了,一臉驚慌,四處尋找原本擺放在座位旁的手提袋和其他物品。我從艾麗斯手里把手提袋搶過來,放回原來的地方,壓低嗓門,一個勁兒向那位女士道歉。艾麗斯說:“對不起哦!”她臉上綻現(xiàn)出了天真爛漫的笑靨。我握住艾麗斯的胳臂,把她帶到另一個座位中,悄悄擰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