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傍晚高峰時段,從葛特維克到牛津,一路塞車;宛如一群慢吞吞爬行的松鼠,車子緩緩向前移動。艾麗斯伸出雙手使勁抓住前面的座椅,兩只眼睛只管愣愣瞪著前方。一股惶惑不安的氣氛,逐漸在陰暗的車廂中擴散開來?;椟S的燈光中,我看得見那一張張陰郁的臉孔,狠狠瞪著眼睛望著我們夫妻倆。好不容易,巴士終于抵達牛津。我伸出手來,指著窗外熟悉的景物叫艾麗斯看,但她的神情卻顯得更加焦躁不安。
鬼趕似的,我們慌忙下車,逃離那群狠狠瞪著眼睛的乘客。車站外只有一輛破舊的出租車。司機是印度人,滿臉橫肉,但說起話來還挺文雅的。他載著我們,把車子開上班布里路,走到一半我才發(fā)現(xiàn)走錯了,趕緊糾正司機。他說:“對不起,走錯了!我可不是故意的哦?!毕萝嚂r我掏出一張10英鎊鈔票,塞進車廂中裝設(shè)的那一道鐵柵欄,遞到司機手里。他隨便找?guī)讉€錢遞給我,而我實在太疲累了,懶得跟他理論。我把零錢還給他,當作小費。他連一聲謝謝也沒說。打開大門,走進門口,剎那間只覺得屋里寒氣逼人。回頭一瞧,我看見艾麗斯睜著眼睛瞅著我,神情顯得非常開心,就像每次我們結(jié)伴出門旅行回來時那樣。我別過頭去,不理睬她,自顧自跑去打開中央暖氣系統(tǒng)的開關(guān)。然后我走回到她身旁,板起臉孔,冷冷地對她說:“你剛才在巴士上亂來!我為你的行為感到羞愧?!?/p>
艾麗斯臉上顯露出詫異的神色,但隨即就安下心來,仿佛想到了一個對付我的方法。這是她慣常使用的伎倆:不理睬我,任由我大發(fā)雷霆,脾氣發(fā)過后我自然會安靜下來。換句話說,只需把我當作一個使性子哭鬧的小孩就行啦。“唔……”她開腔了。(以往面對這種局面時,她會安撫我說“對不起啦”,現(xiàn)在她只說一聲“唔”,表示相同的意思。)不知怎的,我忽然說不出話來,耳朵里轟隆轟隆響,什么都聽不見,感覺上整個人仿佛浸泡在一股比尋常感冒還要冷颼颼的寒氣中――就像剛才那位巴士司機,一路上保持沉默,不說話時反而比開口罵人還要讓我們感到害怕。每次一咳嗽,我就感到胸口疼痛起來。發(fā)完一頓脾氣后,我告訴艾麗斯,我可能染上了肺炎。難道她看不出來我生病了嗎?聽我這么一說,艾麗斯臉上頓時又顯露出迷惘的神情。她剛才表現(xiàn)出的那份理智和信心,剎那間消失無蹤。我向她訴苦、乞憐,反而讓她感到惶恐、迷惑。
萬一我死了,她該怎么辦呢?如果我真的生病了,被送進醫(yī)院,成天得躺在床上――那她該怎么辦呢?巴士上發(fā)生的那件事讓我愈想愈寒心。質(zhì)問艾麗斯時,我的口氣也就愈來愈凌厲。讓我更生氣的是,面對這些問題,艾麗斯竟然無動于衷,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說也奇怪,看到她這種反應(yīng),我自己反而松了口氣,因為這一來,我就可以繼續(xù)發(fā)脾氣。她心里曉得,我說的這幾種情況都不可能發(fā)生。我還在那兒扯起嗓門對她尖叫,她卻不慌不忙地說:“走吧,咱們現(xiàn)在上床去吧。”這句話她倒是說得很有條理。于是,我們夫妻倆互相攙扶著走上樓梯,鉆進那一床冷颼颼的被窩里,緊緊依偎在一塊兒取暖。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我覺得身體好多啦。
根據(jù)我的觀察,這陣子,艾麗斯從不曾感到身體不舒服。我的感冒無法傳染給她――阿茲海默氏癥好像是一道護身符,幫助她抗拒一般人都會患的那些小病痛。我們在蘭薩洛特島度假的時候,吉姆曾經(jīng)幫她清洗和修剪頭發(fā),歐娣則陪她沖澡、沐浴。老姐兒倆一塊兒站在蓮蓬頭下沖澡時,艾麗斯對歐娣說:“我看到一位天使!我猜這位天使就是你哦。”可憐我們這位天使!她從我那兒傳染到感冒,原有的氣喘病趁機發(fā)作起來,胸腔遭受嚴重感染,必須立刻服用“四環(huán)素”。幸好,這種藥在島上的藥房隨時可以買到,不需醫(yī)師處方。歐娣先后在蘭薩洛特島上居住了很多年,但卻從不曾找到一位合格的醫(yī)生,因此,如果需要處方箋才買得到藥品,那可就麻煩了。她的體溫躥升到華氏103度,但立刻就降了下來,讓我們松了一口大氣。我想,大伙兒都感到很慶幸,艾麗斯一直不曉得這件事情。她不知人間愁苦,反而讓我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