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起明深愛這幢大房子,他從心底里是舍不得賣掉這幢房子的,他還記得自從他和阿春發(fā)生了第一次關(guān)系,阿春就天天鬧著買新房買大房,她堅持非要建立一個屬于他倆的天地。他們倆為了尋找這個天地,幾乎用了一年的時間。結(jié)果,理想的天地總算是找到了,可是,由于房價太貴超出了他們的預(yù)算,這幢高級住宅的地皮將近一頃,室內(nèi)的設(shè)備也非常豪華,當(dāng)時的買價就得一百多萬,他倆看著理想的家園犯了難,因為他們手頭上的錢不夠。結(jié)果,阿春果斷地賣掉了她自己原來的房子,王起明看到阿春如此執(zhí)著,也毫不猶豫地把生意上所有的流動資金都押了上去,為了這個房子,他的生意險些破了產(chǎn)。在這幢房子里面,藏著他的太多的記憶,有痛苦的,也有無比美好的。他和她的感情從萌芽到發(fā)展,到確立,都是在這里。他們在這所房子里,吵吵鬧鬧地共同過了近十年。從而立之初,到已過不惑。如今,說沒就沒了。王起明從桌上揪了塊餐巾,擦了擦眼角。
周教授非常準(zhǔn)時地推開了快餐店的大門,他雙手抱著一大堆教材,氣喘吁吁地來到了王起明面前:“對不起,讓你久等了?!?/p>
“哪里,我也剛到?!蓖跗鹈骺蜌獾卣玖似饋怼?/p>
“請坐,請坐。不客氣,是這樣,阿春讓我把一張支票交給你?!敝芙淌陂_門見山地說,說完他戴上老花鏡,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了阿春已簽好了名字的支票。
事情都如王起明所料。他微笑地點著頭。
王起明雙手接過支票,瞟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又瞄了一眼他再熟悉不過的簽字。他胸前覺得一陣鼓脹,鼻子也開始發(fā)酸。他知道他是不應(yīng)該拿到這么多錢的,按房屋抵押貸款的比例他清楚。阿春只能貸出房屋本價的百分之三十,他根本就拿不到這么多,可阿春在支票上面寫的數(shù)額,明明正是他當(dāng)時所投進(jìn)去的錢數(shù)。
“我和她的父母是多年的朋友,都是西南聯(lián)大的老同學(xué)。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和她稱得上是忘年之交了。我是個很早就失去了妻子的人,我想,這些你都是知道的?!敝芙淌谝话逡谎鄣卣f著,他好像說到了年輕時代,說到了阿春,他的臉上現(xiàn)出一種興奮:“她小的時候就是一個很可愛很漂亮的小女孩,長大了就越發(fā)美麗,越發(fā)惹人喜愛。實不相瞞,早在她剛離婚的時候,我就一直追求她,在某種程度上講,你一直是我的情敵。老了老了,講這些真感到不好意思?!?/p>
“沒關(guān)系,您說吧。”
“我知道,她是不會跟你談到我的,可我一直知道你。因為她時常跟我提到你,以前我每次向她求愛時,她總是拿你做擋箭牌,我哪里是你的對手,她是非你莫屬深愛著你的。直到你離開紐約去了北京以后,我才又覺得有了機(jī)會??蓻]想到,她卻有了另外的選擇,去了佛羅里達(dá),跟了那個付先生。看來,現(xiàn)在你我是同病相憐啦。王先生,我說這些你不介意吧?”
“不,一點也不。就是有點不死心,我要是有她現(xiàn)在的住址和電話……”
“有有有,我有,我這里有她的地址和電話。”周教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立即把阿春的地址和電話抄給了王起明。
王起明喜出望外,他顫抖地接過了周教授遞給他的紙條。
周教授摘下了眼鏡,狡猾地望了望他。好像在周教授的眼睛里藏著一種陰謀,一種生怕天下不亂,生怕佛羅里達(dá)的那個付先生得了手的陰謀??吹贸鰜?,周教授的意思是,與其說讓阿春去跟那個姓付的,還不如嫁給這個姓王的。
王起明看著紙上阿春的地址,心里已經(jīng)是迫不及待了:“周教授,我,我不想吃飯了,我想先走一步?!?/p>
“也好,也好。我下午的課排得也很滿?!?/p>
王起明起身就走,沒走幾步又被周教授叫了回來:“差一點就忘了,這里有她給你留下的一個便條?!?/p>
王起明看完了便條,他沒急著要走,反而倒是慢慢地坐了下來。便條上寫道:
起明:我相信你,為了我的生活,不,我的生存,你回來后一定不會再打攪我了,因為你很明理。咱們倆應(yīng)該說是兩清了??赡苣銜f賬,可以清;情,清不得。我要對你說的是,賬,可以不清;情,非清不可。我們都已這把年紀(jì),實際一些吧。北京你是混不下去的。這些錢,可做你回來后緩沖之用。
王起明看著這張簡單的便條,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失落、緊張、沮喪,還有恐慌。
“王先生,我知道你的小說,在中國獲得了很大成功,恐怕你現(xiàn)在正忙于寫作,時間有限,可是,有件事非要你幫我個忙?!敝芙淌谒坪趺靼妆銞l上寫的是什么,也明白王起明心里在想什么。他好像是在故意和他打個岔。
“行,幫忙,幫忙。”王起明的腦子仍舊沉浸在阿春的便條里,他神情恍惚地回答。
“中央民族歌舞團(tuán),明晚在哥大演出,是我組織來的,可接待的人手不夠,翻譯人員更為短缺,我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p>
“我……”
“對,你是最佳人選,就這么定了吧。王先生,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灑脫一點,想開一點嘛。歌舞團(tuán)漂亮的姑娘多得很,去轉(zhuǎn)移轉(zhuǎn)移視線,轉(zhuǎn)移轉(zhuǎn)移感情嘛。”
“您還能再幫我一個忙嗎?”王起明怯生生地問。
“只要你答應(yīng)我的,我就答應(yīng)你的?!敝芙淌诘倪@種回答,聽起來像一個厲害的商人在討價還價,可在王起明的眼里,周教授卻顯得那么幼稚,簡單。
“請您就把我?guī)Ыo她的這些磁帶,轉(zhuǎn)寄給她可以嗎?”王起明說著,“砰”的一聲,把那一背包的錄音帶和錄像帶,放到了桌子上。
“《北京人在紐約》,好哇,一言為定?!敝芙淌诳粗种械拇艓?,笑瞇瞇的,非常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
周教授這種灑脫的人生觀,對王起明確實有啟發(fā)。歌舞團(tuán)在哥大演出的當(dāng)天晚上,他的感情視線還真的一下子就給轉(zhuǎn)移了。不過,他的感情視線沒有轉(zhuǎn)到歌舞團(tuán)那些漂亮的舞蹈演員身上,而是轉(zhuǎn)到了一個美國博士生,一個三十歲出頭的洋姑娘身上了。
事情的經(jīng)過是這樣的。
歌舞團(tuán)演出的當(dāng)天下午,王起明吃了一點兒熱狗算做午餐,就急急忙忙地來到了哥大禮堂。他先幫著周教授和他的助手們,在禮堂的前廳掛起了歡迎中國民族歌舞團(tuán)的橫幅,在進(jìn)口處擺上兩個長桌子,桌子上整齊地碼好彩色節(jié)目單,前廳的活兒干得差不多了,他又跑到了后臺,在演員的化裝室里布置一些鮮花和甜食。做完了這些活兒,他基本上就閑下來了,因為他的主要任務(wù)是給演員當(dāng)口頭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