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的意思:這苦難的放逐還有多久?邪惡的統(tǒng)治還要延續(xù)多久?
漸漸地,我們開始忘掉那件事。爸爸又變得可親可近起來,開始講故事,講哈西德的傳說。那次審判是在夏季發(fā)生的。接下來是哀悼圣殿被毀的三個星期,然后是九日圣殿節(jié)和阿布月第九日。到阿布月十五日,爸爸又開始晚上讀書。厄路爾月(公歷八至九月)來臨,在我們樓房院子里的哈西德會堂里每天吹起羊角號,以嚇走魔鬼撒旦。一切都跟往年一樣。爸爸照例早早起床。七點鐘他已經(jīng)完成了早晨的沐浴儀式了,正準(zhǔn)備學(xué)習(xí)他那天要學(xué)的一部分《塔木德》。他靜靜地做著準(zhǔn)備,以免吵醒媽媽和孩子們。
可是,有一天,天剛剛破曉,我們就聽見大門上一陣猛烈的敲門聲。爸爸驚醒了。媽媽從床上坐起來。我一躍而起,跳下床。從來沒有人這么早敲我家的門。人們不會在天大亮之前來詢問儀式問題或是要求解決爭端。對我們而言,敲門聲這么響,這么憤怒,只能是警察。安息日有一小群會眾聚集在我們家祈禱,我們是無權(quán)這么做的。爸爸總是提心吊膽,生怕他會——上帝不許——進監(jiān)獄。按照俄羅斯法律,他甚至無權(quán)主持婚禮或是批準(zhǔn)離婚二十世紀(jì)初華沙等地仍為沙皇俄國占領(lǐng),像辛格父親這樣未參加俄語考試,獲得官方授權(quán)的拉比,被視為非法。。不錯,通過某個向官方行賄的人,他定期向地方長官送一小筆錢??墒?,誰知道俄國的警察會突然決定干什么呢?爸爸不敢去開門。他一句俄語或波蘭語都不會講。媽媽披上睡衣去開門。我輕手輕腳穿上褲子、鞋子,跟在她后面。一想到屋里會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察,我就嚇得發(fā)抖。媽媽還沒開門就開始講波蘭話了。
“誰呀?”
“開門!”聽見一句意第緒語。
我跑去告訴爸爸這個好消息,來的是個猶太人不是警察。他趕緊贊美宇宙之主。
我又跑回廚房,卻大吃一驚。我認(rèn)出她就是那個指著《托拉》經(jīng)卷賭咒發(fā)誓的女人。過了一會兒,媽媽把她帶進書房,爸爸從臥室出來。
“呣,怎么啦?”他慍怒地問道。
“拉比,我就是那個賭咒的女人……”她開始說。
“呣,嗯?嗯?”
“拉比,我要說的事很機密。”
“出去?!卑职謱依锶苏f。
媽媽帶我出了書房。我極想偷聽他們的話,可那女人朝我投來陰郁的目光,暗示她清楚我的把戲。她的臉比以前更憔悴、更瘦削,也更蒼白。我聽見書房里傳來咕噥聲、嘆息聲,然后是沉默,接著又是低語聲。那個陰冷的厄路爾月早上發(fā)生了一件事。可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媽媽回到床上。我也重新脫下衣服??墒?,盡管很困乏,眼皮也很重,我就是睡不著。我等著爸爸回到臥室來,但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還在書房里交談著秘密。我剛開始打盹兒,門開了,爸爸走進來。他的臉色蒼白。
“出了什么事啦?”媽媽問道。
“哦。唉!唉!”爸爸答道,“我們真是不幸?。∵@是世界末日,一切一切的末日?。 ?/p>
“怎么回事呀?”
“還是別問的好。彌賽亞該降臨了!一切都糟透了……‘水流進了我的靈魂’……”
“告訴我,出了什么事!”
“天啦,那女人發(fā)了假誓。她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她自己主動坦白的……想想看,她在《托拉》經(jīng)卷前發(fā)假誓?!?/p>
媽媽定在床上,一語不發(fā)。爸爸開始搖晃,但他的姿勢與往日不同。他的身子像一棵被狂風(fēng)吹著的樹,前后搖晃著。耳邊鬢發(fā)也隨之抖動著。屋外,太陽正在升起,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紅影。他的胡須也像火焰似的閃著光。
“你跟她怎么說呢?爸爸?”
爸爸狠狠地朝我的床這邊望過來,“什么,你沒睡覺?回去睡覺。”
“爸爸,我什么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