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天使手中(18)

在天使手中 作者:(法)多米尼克·費爾南德茲


我們常常聚集在曼利奧父母的家中,在康佩西農(nóng)莊中,這是當?shù)刈畲蟮暮妥罡坏霓r(nóng)莊。我想象,往昔父系社會的秩序恐怕也不會是別的樣子。院子里,曬干的蘆葦稈緊靠著披檐的壁柱,邊上放著冬天用的木柴和薪禾。一個門廳,女人們在那里把她們的草帽掛在竹子做的衣帽鉤上,門廳通向一排房間,都用白灰刷得雪白。最小的小孩們,兩個一排地睡在玉米須須的睡墊上,睡著之前數(shù)著房梁上濺上的石灰點子。臟衣服泡在一個個大盆中,盆大得像酒桶一樣。接著,就來到了一個寬敞的廚房,它用來做餐廳。從爐膛中漏出一絲微光,在鼓突的鍋底上映襯出紫色的反光。老爺爺坐在長桌的一頭,一邊叼著煙斗,一邊已經(jīng)打起了瞌睡。女人們忙忙碌碌地撤走殘羹剩菜,沒忘了把還能吃的東西挑到一個籃筐里,再裝上一些水果和一瓶子牛奶,準備留給孤兒院的嬤嬤,這是一個上古以來的習慣,每天都要給孤兒一點施舍。

廄欄中,守夜還在繼續(xù)。女人們帶去她們的針線活,團團坐成一個圓圈,她們頭頂上的燈底下貼了一張油紙,是用來吸蚊子的,與此同時,畜生們有的站在圈欄中反芻,有的往干草上蹭癢癢。與其聽那些留在廚房里的男人咒罵共產(chǎn)主義的發(fā)展和青年人的無教養(yǎng),我們更樂意跟女人們待在一起,跟她們討論意大利的問題。她們體現(xiàn)出一種開放和好奇的精神,盡管在丈夫和兄弟面前,她們的嘴里連半句話都沒有,好不容易在這里得到了唯一的交流機會,她們便用來以別人的知識充實自己的頭腦。

在廄欄中,她們自由自在地閑聊。一天晚上,努托不無苦澀地抱怨他作為農(nóng)業(yè)工人的生活條件,說自己飽受大財主的欺壓和盤剝。康佩西家的母親和姨媽,遠沒有被針對她們的這一攻擊所激怒,反倒對這年輕人的出路表現(xiàn)出一種寬容,從這小子的言行中,她們不無道理地看出了一種對其生命活力的親切證明,而不是一個明確的指責行為。

曼利奧的一個叔叔厭倦了待在廚房里,但又認為跟這幫到母牛棚里來湊熱鬧的女人一起坐在一條板凳上,實在與他的身份不太相配,便在院子里等著我們,瞞著女人們偷偷地把他的燒酒 瓶子遞給我們。

但愿熱血能在我們的脈管中狂躁地流動,可是,不,受我們的守夜的傳染,我們的血仿佛就像哺乳動物溫和的奶水,某些事件給了我們機會證明這一點。十月份的一天晚上,盡管外頭下著瓢潑大雨,一種異常的熱烈氣氛依然籠罩著從艾納爾到圣喬萬尼的各個地方。區(qū)里的秘書跟特地從波代諾內(nèi)趕來的農(nóng)工聯(lián)合會 一位領(lǐng)導正在討論。艾爾米羅讓我跟他待在一起,他在桌子上趕寫了一份宣言,他那些年輕的表兄弟從柜子里找出一面紅旗,在一片歡呼聲中展開揮舞。小啤酒瓶從一只手傳到另一只手。受到熱烈氛圍的刺激,或者想到確定要在第二天舉行出征,時不時地,會有某個老游擊隊員激動起來,不僅哼起了抵抗運動中的一首歌。集會在齊聲合唱副歌中結(jié)束。同一時刻,同樣的場景在各處重復著,在羅沙,曼利奧參加了,在利古尼亞那,努托參加了。

直到午夜,在值班室窗戶的擋板后面還透露出燈光;兩三個遲來者在門檻上嚷嚷著酒氣沖天的醉話;一陣焚風刮來,帶來最后幾滴雨水,把大門上掛著的畫有鐮刀和錘子的黨旗刮得嘩啦啦地響。

第二天,天剛拂曉,長長的大車隊和自行車隊就從各個村莊出發(fā),一起匯向格盧阿羅鎮(zhèn)。教堂前的大廣場上,人來得那么多,隊伍擠得那么密集,幾乎可以說,這是一次圣母朝圣會,只不過不同的是,人們的衣服扣眼上都佩戴著紅色的標志,還有,示威者并沒有穿他們過節(jié)時才穿的漂亮衣服,而是穿得五花八門,什么樣的都有。園丁的工裝褲,農(nóng)夫的罩衫,牧羊人的短褂,游擊隊員的舊軍裝,警察的偽裝色貝雷帽,美軍的橄欖帽,從德國兵那里弄來的軍帽。努托格外地引人注目,梅紅色的圍巾系成大翻領(lǐng)。天空被昨夜的一場雨洗得湛藍無染,卡爾尼山脈在透明的天邊凸現(xiàn)出它的層巒疊嶂。公共汽車的司機們剛剛讓從烏迪內(nèi)、波代諾內(nèi)或者更遠的城市來的乘客在郵局門前下車,就一邊在柱廊下匆匆喝著咖啡,一邊互相打聽,這些喧鬧的人群聚集在這里想要干什么。隨后,由于既沒有警察露面,也沒有憲兵出來,他們便聳了聳肩膀,又回到他們的車上去了。

在一長列紫杉樹的盡頭,矗立著皮尼亞蒂別墅,它周圍是一個很大的花園,前面是一個礫石地的院子。人群中有一部分人朝那里走去,想迫使別墅的主人解釋一下最近關(guān)于招募失業(yè)者的那個法令。皮尼亞蒂躲在一個窗戶后,端著一桿槍等著我們。面對聲勢浩大的人群,他同意接待一個代表團。艾爾米羅和三個同伴一起進去了,被帶到一個陰暗、潮濕卻又莊嚴的房間里,地上鋪著大理石方磚,四壁都是沉重的橡木架子,從地面一直立到天花板。一卷卷燙金封面的書,像一個個哨兵那樣在那里站崗。在一張上了蠟閃閃發(fā)光的卡弗爾式書桌后,坐著皮尼亞蒂老爹,一個僵硬而又脆弱的老頭。他背后站著他的兒子,穿著一雙馬靴,手里還握著槍。艾爾米羅被這背景和這番迎接嚇得有些發(fā)懵,不禁低下了眼睛。小皮尼亞蒂以嘲弄的口吻問他,是不是在地上找什么東西,或者,造反者們是不是同樣也有什么奢望要撒在他家的磚地上。這時,艾爾米羅被這番譏諷話激怒,開始了一番緊張的爭論,盡管爭論有可能轉(zhuǎn)向不利的結(jié)果,但它持續(xù)了很長時間,到后來,終于有一個勞動公會的領(lǐng)導趕來了:他告訴這房子的主人說,假如他們再堅持拒絕大伙兒的要求,那么他將無法保證人們對他們家別墅的尊重,甚至也無法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皮尼亞蒂老爹毫不讓步地離開了這個房間,但小皮尼亞蒂代替他坐在了書桌后,簽署了一份同意招募一百五十名工人的協(xié)議。

在圣喬萬尼,在羅沙,在利古尼亞那,在卡薩爾薩,在格盧阿羅附近的所有村莊,喧鬧聲一直持續(xù)到深夜很晚。比平常更慷慨的痛飲延長了勝利的歡快。說實話,甚至在形勢顯得最為嚴峻時,人們的好心情也沒有過片刻的松弛。當艾爾米羅在一桿槍的威脅下談判時,歡笑聲、玩笑話、唱歌聲一直回響在村鎮(zhèn)的街道上。這是階級斗爭的插曲,還是更為激烈的一場戰(zhàn)役?人們跑到皮尼亞蒂家的別墅去,向那一老一少挑戰(zhàn)去了,而不是滿足于圍繞著酒瓶子跟河對岸的那些小伙子們較勁,眾人都帶著這樣美滋滋的心情回家,同時又懷著一點點遺憾,這樣的日子畢竟不像星期六的舞會那樣還會再來。

不久,又有傳言說,人們要去攻打斯皮塔貝爾戈伯爵的城堡,聽到這消息,弗留利的全體青年都想去參加。斯皮塔貝爾戈家族源自奧地利,后來把姓氏意大利化了,并按照1930年時的哥特式風格重建了他們家的城堡:在巴尼亞羅拉的村口,矗立起了聞名遐邇的一座建筑,它那小小的窗戶被做成槍眼的形式,八邊形的堡塔上裝點著雉堞。在伯爵的心中,它應(yīng)該以它好戰(zhàn)的威嚴外表,令人聯(lián)想起某種中世紀的要塞。它讓我想起了路納伯爵的硬紙板住宅,那是在烏迪內(nèi)小歌劇院上演的一次外省版的《游吟詩人》中的布景建筑,同樣的矯揉造作,同樣的喜劇化,我曾對它報以噓聲。

努托處在柵欄前的第一排,用一根鐵棍開始砸起鎖來,他的伙伴們則朝城堡扔起了石頭,小石頭越過了圍墻,落到房子前。一個男人的腦袋從槍眼上露了出來。他大喊著,問我們到底想要干什么。聽到我們的回答(“說話,談判”)后,他狂怒地關(guān)上了窗板,然后,我們看到他打開了尖形拱肋的門,站到了臺階上,手里握著一柄雙筒槍?!白屛覀兟犚宦犇銈円獙ξ覀冋f什么吧,”他嚷道,“站出一個人來,跟我說話?!边@一次,我想到的不再是歌劇中的一幕,而是西部電影中的一場戲,被牛仔們圍攻在牧場上的強盜負隅頑抗。那男人頭發(fā)亂蓬蓬的,沒有穿上衣,兩腿緊緊地裹著皮綁腿,看來就是城堡的總管,他的主人們已經(jīng)躲藏在后面,準備從花園中逃跑,他們只是派他出來察看一下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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