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愛一個人就會怕,越愛就越怕。
她怕往回走會再碰到文良波,我們便決定既不往左拐走公園路,也不往右拐走燈光球場,而是一直走到大興街,這與我們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她抓著我的手,一直往前走,越走越遠(yuǎn)。我們不再講話,她的心咚咚跳,快要跳出來了。她的心跳通過她的手傳到我身上,我知道,這跳動就是一種叫愛情的東西。
既折磨,又享受,它盛開在雷朵身體的深處,隱秘、奇異,它濃烈的氣息吹過我的少女時代,成為我生命中的光華。
她讓文良波來找我。
文良波就來找我,他到我家,讓我看他的畫,他在一旁很斯文地坐著,很謙虛,也安靜,他是一個好青年。他帶來的畫有寫生,有素描,也有創(chuàng)作。他的素描不錯,畢竟磨了許多年,從八歲就開始了。但他的創(chuàng)作平平,看不出有什么特點,在我看來,它們太平淡了,讓我無從夸獎。不過還好,我是一個外行,對于外行的看法,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文良波仍然微笑著,仍然謙虛,他跟我談起了文學(xué),認(rèn)為只有通過文學(xué)才能提高自己,畫出來的畫才能有深度。他的老師也是這樣說的。
然后他就走了。他一走雷朵就跑來問我:怎么樣,他怎么樣?她神情緊張,等著我的裁決。我說好,不錯。
她便放心了,然后她就興奮起來。他說他將來要做大畫家,大畫家的畫特別貴,能賣很多很多錢,然后,她說,我們就會經(jīng)常到國外去,還會有別墅,我跟他說我喜歡大海,他就說我們要在海邊買一幢別墅。大海邊,多好?。∥蚁矚g白色的房子,在懸崖上,太陽一照,閃閃發(fā)光!我從雷朵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們都沒有看到過的大海,看到了那幢當(dāng)時不存在,將來也永遠(yuǎn)不會存在的房子,它就在那里,在雷朵的臉上,虛幻,浮動,像夢一樣。
在一九七五年,這些都像癡人說夢,天方夜譚。在今天的雷朵看來,這一切都俗不可耐,但在一九七五年,它們遙不可及,因而帶上了一定的彼岸色彩。大海,我們只在電影和圖片上見過,大海邊的懸崖,海邊白色的房子,我們對這一切的虛構(gòu)就如同對天堂的虛構(gòu)。
到達(dá)天堂的路口上有文良波,他白凈,微笑著,謙虛。雷朵崇拜他,他們熱戀。
戀人的神情永遠(yuǎn)藏不住。樹葉不斷地生長,花不斷地開,沒有什么能擋得住。他們的笑容跟別人不一樣,迷迷蒙蒙的,把眼睫毛都打濕了,卻不知道水珠是從哪里來的,他們帶著笑意,卻與旁人無關(guān),嘴唇是紅的,額頭是亮的,眼睛更亮,聲音柔軟,接近音樂。
大家就都看出來了。
兩個人像金童玉女,是上天特別關(guān)照的人,賞心悅目,真是天生就應(yīng)該是一對,如果他們不是一對,可就辜負(fù)了天,也辜負(fù)了地。同學(xué)知道了,慢慢地,老師也知道了,到后來,家長便也知道了。沒有什么不好啊,是有點早,但良性發(fā)展,健康,也沒有出事,學(xué)習(xí)也沒落下來。
但兩人的戀情戛然而斷,只停留在中學(xué)時代,所有的人都想不到。真是世事難料,變幻莫測。為什么會分手,是因為喻章么?文良波曾經(jīng)痛心疾首么?雷朵曾經(jīng)撕心裂肺么?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上了大學(xué),雷朵上了師范學(xué)校,她的信無法描述,我給她的信也日益稀少。
喻章長得很像印度人。
黑膚,高鼻子深眼窩,神情嚴(yán)峻,對人有震懾力。很奇怪,他不是那里的人,他就是玉林人,而且不是某個大院的,就是玉林街巷里長大的孩子。你很難想象這個人怎么就是玉林本地的人,他很奇怪的,他應(yīng)該來自遠(yuǎn)處,一個我們不能到達(dá)的地方,比如印度。但他就是玉林這個地方生長出來的。他以另一種風(fēng)格來到了,不由分說,帶著雷朵一生的命運,以及日后他們的孩子們的命運,以雷霆萬鈞之勢到來。
雷霆萬鈞,我想到的就是這個詞。
像風(fēng)暴一樣,他摧毀了雷朵原有的一切價值觀,整個世界都改變了,原來有意義的不再有意義,藝術(shù)、工作、生活,成功和失敗,生和死。